国外将化肥比喻为粮食的“食盐”，而我国则尝试通过科技创新，使其成为粮食的“味精”，以彻底改变化肥超量使用的现状。然而，此前倡导的“化肥是粮食的粮食”这一观念是否存在误导？

减少化肥使用量，必须增加有机肥的生产、推广及使用。然而，价格高、肥效慢，使农民不愿意用；缺乏生产标准、物流成本高、国家补贴不到位，使企业生产积极性不高；配套政策不健全、市场体系建设滞后，导致我国畜禽粪尿资源化利用仍处于初级阶段。有机肥的市场化道路依然崎岖漫长。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但有机肥的推广使用却遭遇重重阻力。今年，农业部发布《关于深入推进科学施肥工作的意见》，要求“化肥用量增长态势基本得到控制”，并提出“大力开发利用有机肥资源”。然而，在化肥使用过量的现实下，有机肥在生产、流通和使用中困难重重。

果农的春天

3月中旬，山东沂源县鲁村镇果农李孝实开始为1.5亩苹果园松土。按照惯例，一周后他便要给60多棵果树施肥。“所有的地施一遍肥需要6袋复合肥，每袋50公斤。”李孝实对《中国科学报》记者说。复合肥养分含量高、副成分少且物理性状好，对促进作物高产稳产有重要作用，但其养分比例固定，而不同土壤、作物所需营养元素种类、数量和比例多样。

李孝实对肥料认识不多，果树生长情况和苹果产量是他最关心的。每年除了3月，果树还能再施两次肥，分别在四五月份和七八月份，即果树萌芽期和果实膨大期。后两次施肥数量和类别与第一次相同，因此每年需用20袋左右复合肥，约1吨。按每袋180元计算，每年化肥投入3600元。“算下来卖一个苹果，有一毛钱的化肥成本。”李孝实说。

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由于还养了几头猪，加上村子周围多个养殖场，李孝实的果树常能“享受”到新鲜家畜粪便。“化肥和粪肥的使用量大约是3比2。”李孝实估算。这样的施肥过程已延续多年。去年，这个习惯因“有机肥”的到来开始改变。

2011年春，李孝实破天荒地买了几袋有机肥。“经销商来宣传，我也觉得这些年土壤变‘懒惰’了，肥料效果不如以前。”他说。没想到却遭家人质疑：用了多年化肥，突然改新肥料，让人担忧。“我们家一年的收成全在果树上，经不起失败。”家人说。但李孝实还是决定尝试，买了几袋单价100元左右的有机肥，将颗粒状有机肥与化肥掺在一起撒进地里。然而一年下来，他隐隐感觉果树长势和苹果产量不如以前，最终归咎于有机肥效力不行。于是今年春天前，考虑到产量，他放弃了这种“能改善土壤肥力”的新式肥料。

然而他心中矛盾并未解决：一方面，土壤日益变“懒惰”，没有更好的增产办法，是时候选择有机肥改善土壤了；另一方面，不仅自己的果树，周围邻居也反映有机肥效果不好，不知如何正确使用。“土壤是不是到了不改善就种不了庄稼的地步？有机肥到底用还是不用？”李孝实不得而知。

不应再是“粮食的粮食”

李孝实眼中土地变“懒惰”的情况并不仅仅是感受。30年前，化肥开始成为促使中国农作物增长的最大动力。一开始，化肥中的氮磷钾等营养元素极大促进了农作物生长，“多施肥、多产出”的观念在山东、河南等农村地区颇为流行。但近年来，农民发现化肥施得越来越多，产量却不见涨，一些大棚和土地还出现了“死棚”和“绝地”现象。去年，山东寿光地区曝出“菜篮子”有病的消息，农民从最初施二三十斤尿素上涨到如今施上千斤复合肥，不仅产量逐年下降，土壤还开始板结，一些从未见过的病虫害也纷纷抬头。李孝实回忆，10年前，他的果树“胃口”根本没有现在这么大。

事实上，土地过量使用化肥在我国正成为恶性循环。有调查显示，1978年甘肃全省化肥使用总量不过75万多吨，到2001年已达226万多吨；每亩平均使用量也由1978年的14公斤上升到2001年的44公斤。甘肃省预计，今年仅春耕生产就需要化肥200多万吨，相当于2001年全年总量。

全国人大代表宋福如与农村问题打了多年交道，今年两会期间他再次提出，“化肥是粮食的粮食”这个观点误导了中国农业发展。在宋福如看来，我国化肥利用率仅为30%到35%，而农业发达国家已达60%。“国外专家提出要把化肥当做粮食的‘食盐’，我国应加快科技创新，努力把化肥当成粮食的‘味精’，彻底改变超量使用化肥的现状。”宋福如说。

在化肥利用率低的同时，环境污染是化肥使用过量饱受关注的现象之一。曾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的多名地下水环境专家均表示，农药及化肥过量使用是地下水污染的重要原因。“由于化肥、农药的普遍使用，农村地区地下水污染呈现面积广、难治理的特点。”一名环境专家说。中国农科院曾对我国北方五省20个县的集约化蔬菜种植区进行调查，800多个调查点中有50%的地下水硝酸盐含量因过量用氮而超标。有专家预测，2015年中国除江西、山西外的中部和东南部所有省份，均将因过量用氮而成为地下水硝酸盐含量超标的高风险区。

不仅在农学、环境学上，化肥使用过量在经济学上也逐渐受到关注。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马骥从2006年便开始关注经济学上的化肥使用过量问题。“经济学上的过量，取决于两个概念：化肥的价格和农产品的价格。如果化肥的边际产品价值与化肥价格的比值小于1，在经济学上可被认为化肥过量。”马骥对《中国科学报》记者介绍。目前，农学、环境学和经济学上对于“过量”的认识尚未统一。比如化肥在农产品种植上是否过量以及过量的程度可能不同，经济上的过量未必意味着农学上的过量，也未必意味着环境学上的过量。马骥介绍，他的研究团队正与其他机构合作，试图从三个领域分析粮食作物上化肥使用过量的问题及其原因，该项研究结果有望在今年上半年出炉。

为避风险放弃有机肥

为了进一步提出化肥使用过量的对策，马骥还对农民使用化肥的习惯进行了调查。“我们针对华北平原的500多户农家进行了调查，包括山东、河北、河南三省中的9市18县。”马骥说。一线农村调研为马骥提供了丰富资料，并有助于解释李孝实提出的难题。马骥解释，虽然近年来化肥价格较高导致农民用肥成本增加，但和肥料成本比起来，他们往往更担心产量，于是会多买、多施肥。比如尿素氮含量不得少于47%，农民会想，如果尿素没达到这个标准，产量低了怎么办？于是他们会倾向于多买多施以保证产量，这也是农民规避化肥质量问题的一种行为。

马骥还看到，使用能够改变化肥单一结构的有机肥仍非常少。一般农户家里都饲养了猪、牛、鸡等畜禽，畜禽粪便经发酵后可直接还田。然而调研结果显示，如今的粮食种植户饲养畜禽的比例较低，导致无法获得农家肥。而购买猪粪、蛋鸡粪为有机肥原料的农户，在被调查的500多个样本中不足10%。“价格高、肥效慢是农民不愿意用有机肥的主要原因。”马骥说。

李孝实的两难选择似乎在短时间内难以解决。马骥却在自己的另一项研究中寻找突破。在国家蛋鸡产业技术体系产业经济研究室的一项研究中，他正为提高蛋鸡养殖的废弃物处理问题冥思苦想。据介绍，目前我国蛋鸡每年产生粪便0.64亿吨，仅占全国畜禽粪尿总量的2.85%。但由于蛋鸡养殖区域主要集中在华北与西南地区，相对集中的养殖区域给当地蛋鸡养殖和环境保护带来很大压力。他发现，从畜牧业角度讲，蛋鸡粪便的利用率很低。“如果能把蛋鸡废弃物处理和生产、推广有机肥联系在一起，问题就变简单了。”马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