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花费大量时间试图让自己闻起来好一些。我们每天洗澡、使用止汗剂、喷洒香水——这些行为的普遍性暗示体味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然而从科学角度看，情况远没有那么简单。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在意自己和他人的体味？气味真的能告诉我们关于彼此的有用信息吗？一项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综述文章综合了关于人类体味的进化生物学、遗传学和神经科学证据，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结论：人类体味的主要功能可能并非传递遗传质量信息，而是协调亲属识别、配对结合以及在社会复杂群体中维持合作网络。
体味：被忽视的人类化学信号
与许多哺乳动物不同，人类并不明显地表现出发情期或依赖气味进行领地标记。然而，我们拥有功能完备的嗅觉上皮和大约400种功能性气味受体基因（相比之下，小鼠约1000种）。人类腋窝含有顶泌汗腺，会分泌富含蛋白质和脂肪酸的汗液，这些物质被皮肤细菌代谢后产生特征性的体味（如（E）-3-甲基-2-己烯酸、（E）-3-甲基-3-己烯酸、雄烯酮、雄烯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表明，体味会激活人类大脑中的情绪处理脑区（杏仁核、脑岛、前额叶皮层）。
体味能告诉我们什么？
1. 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MHC）相容性
在啮齿动物和鱼类中，气味可以编码MHC基因型，个体偏向于选择MHC不同的配偶，以产生具有更大多样性的后代。在人类中，一些研究发现女性更喜欢MHC不同的男性的体味（特别是服用口服避孕药之前），但另一些研究未能重复这一发现。效应量很小，且受文化背景和激素状态影响。
2. 健康状况
体味可以揭示疾病状态：糖尿病患者可能因酮症而产生果香味（丙酮）；三甲胺尿症患者会散发出鱼腥味（三甲胺）；单核细胞增多症患者因肝脏受累可能产生硫磺味。然而，健康人与轻微感染之间体味的差异可能太微小，人类鼻子难以可靠检测。
3. 亲属识别
母亲可以通过气味识别自己的新生儿（基于对婴儿头部气味的熟悉度），反之亦然。婴儿可通过母亲的腋窝气味识别其母亲。这种识别功能对于在产后时期建立依恋至关重要。
4. 配偶/伴侣识别
与陌生人相比，长期伴侣可以通过体味（腋窝、枕部）相互识别。这种气味识别在关系满意度较高的夫妇中更为准确。气味的缺失（如因新冠病毒感染导致嗅觉丧失）与关系满意度下降相关。
为什么我们如此在意体味：一个假设
作者提出，体味的社会功能可能并非传递关于遗传质量的信息，而是协调合作和信任。在大型社会群体中，合作和利他主义需要识别群体成员并建立信任关系。熟悉的体味（如家庭成员、长期同事）可触发催产素的释放，这是一种与依恋、信任和社会结合相关的神经肽。
临床意义
1. 体味与心理健康
嗅觉参照障碍患者错误地认为自己的体味令人不快，会导致羞耻、社交回避和功能障碍。妄想性寄生虫病患者坚信自己的皮肤被寄生虫或昆虫感染，常常表现为“体味异常”的信念。躯体变形障碍患者可能会过度关注体味。
临床上对这些患者使用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如氟西汀、舍曲林、氟伏沙明）或认知行为疗法治疗，可以减少对体味的强迫思维。
2. 嗅觉与情感连接
对于长期嗅觉丧失的患者（如慢性鼻窦炎、新冠病毒感染后、帕金森病），建议使用催产素鼻喷雾剂或嗅觉训练（反复嗅闻玫瑰、柠檬、丁香和桉树气味）以恢复气味感知能力。
3. 护理点诊断
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医生培训使用“嗅觉”作为诊断工具：糖尿病患者口中“烂苹果”味（丙酮）提示酮症酸中毒；肝病患者呼吸有“霉味”（硫醇）提示肝衰竭；肾病患者尿味有“氨味”；斑疹伤寒患者有“干草堆”气味。
局限性与未来方向
局限性：
- 主要基于观察/相关性研究：缺乏实验操控证据（例如，通过操纵MHC气味偏好，是否能影响实际配对结果？）。伦理限制（人类配偶选择不能通过实验进行操控）。
- 混杂变量：体味感知受到文化规范（洗发水、肥皂、香水的使用）、社会信念（“干净”是好的，“有异味”是坏的）和视觉线索（吸引力）的强烈影响。
未来方向：
- 神经经济学研究：在信任博弈中，向参与者提供陌生人的体味（在T恤上收集）。告知参与者体味来自“可信”或“不可信”的匿名捐赠者。测量他们对陌生人的投资金额，并进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扫描以测量杏仁核/伏隔核/前额叶皮层的激活。
- 催产素给药：在一项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中，给社交焦虑症患者鼻内给予催产素，然后让他们接触熟悉vs.不熟悉的体味，并测量焦虑评分、皮肤电导和心率变异性。
- 新冠病毒嗅觉丧失的自然实验：在因感染新冠病毒导致嗅觉丧失的个体中，追踪其关系满意度（在亲密关系量表上的得分）、性频率和伴侣亲密度，并与感染前进行比较。
结论
这项由哈佛大学和魏茨曼科学研究所领导的研究综述认为，人类体味的主要功能并非传递遗传质量或健康状况，而是促进社会结合和亲属识别。 尽管我们可以从体味中检测到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相容性和疾病状态的细微差异，但在真实世界中，这些线索过于嘈杂，无法驱动配偶选择。相反，体味在识别家庭成员、依恋对象和长期伴侣方面起着关键作用，触发了催产素介导的信任和合作。这一框架解释了为何我们会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来改变体味（香水、止汗剂）——不是为了提高我们的遗传质量，而是为了发出“我是社会可接受的群体成员”的信号。此外，该综述还探讨了临床影响：嗅觉参照障碍（对体味的病态恐惧）以及将体味作为筛查工具用于资源匮乏环境中的传染病（肺结核、斑疹伤寒）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