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症已成为全球最常见的心理健康问题之一。在新加坡,最新全国性调查显示每7人中就有1人曾经历包括抑郁和焦虑在内的精神障碍[1];2019年,精神障碍已位列该国疾病负担的前四大原因[2]。然而,传统抗焦虑药物常伴有嗜睡、依赖性和认知副作用,促使科学家探索更自然的干预途径。如今,一项发表于《EMBO Molecular Medicine》的研究揭示了肠道微生物与焦虑行为之间令人惊讶的分子联系——特定微生物产生的吲哚类代谢物,竟能直接调控大脑中负责恐惧与情绪处理的神经回路。
无菌小鼠的焦虑大脑:缺失微生物如何改变神经兴奋性
研究团队首先比较了在无菌环境中出生、从未接触过活体微生物的小鼠与拥有正常肠道菌群的小鼠。行为学测试显示,无菌小鼠表现出显著更高的焦虑样行为,例如在旷场实验中更少探索中央区域。更重要的是,脑部成像和电生理记录发现,这些小鼠的基底外侧杏仁核(BLA)——一个处理恐惧和焦虑的关键脑区——神经元呈现过度兴奋状态。进一步的分子分析将这一异常归因于神经元上一种名为钙依赖性SK2通道的蛋白质功能受损。SK2通道如同神经元的“离合器”,正常情况下可限制动作电位的过度发放;当缺乏微生物信号时,该通道活性下降,导致BLA神经元异常放电,从而驱动焦虑行为。杜克-新加坡国立大学神经科学与行为障碍项目副教授、共同第一作者Shawn Je解释道:“我们的发现揭示了微生物与心理健康之间具体而精妙的神经过程。那些没有活菌的小鼠表现出比携带正常菌群小鼠更高的焦虑行为。本质上,微生物的缺失破坏了大脑功能,尤其是在控制恐惧和焦虑的区域。”
吲哚:微生物释放的“情绪稳定剂”
为了验证因果关系,研究团队向无菌小鼠移植了活体微生物。结果令人振奋:BLA活性显著下降,SK2通道功能恢复,焦虑样行为大幅减少,小鼠的情绪反应几乎与正常菌群小鼠无异。随后,团队聚焦于肠道微生物产生的一类特定代谢物——吲哚。当直接给无菌小鼠补充吲哚时,同样观察到BLA活性降低和焦虑行为缓解。这一发现表明,吲哚是微生物调控焦虑的关键分子信使。共同第一作者、新加坡国立神经科学研究所Sven Pettersson教授指出:“建立饥饿信号并控制饥饿是一种进化上保守的防御机制。出生时的生理开关可以视为新生儿面临的第一次重大焦虑暴露,它简单地传达‘如果你不吃,就会死’。此外,出生伴随着母乳摄入,而母乳中含有能产生吲哚的微生物。吲哚已知在植物遭受胁迫或营养不良时分泌,而我们在本研究中报告了哺乳动物中类似的机制——循环血液中不同水平的微生物吲哚可能反映个体对应激情况的敏感性和脆弱性差异,从而影响焦虑相关风险。”
从机制到疗法:精准益生菌的曙光
这项研究不仅阐明了微生物-肠-脑轴的完整信号通路——从肠道吲哚产生,到SK2通道调控,再到BLA神经元兴奋性调节——更指出了精准干预的潜在靶点。与以往笼统地认为“益生菌有益心理健康”不同,该研究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分子靶标:吲哚及其下游的SK2通道。这意味着未来可以设计专门产生吲哚的工程菌株,或开发吲哚类补充剂,以实现对焦虑的精准治疗。后续研究也支持这一方向:一项发表于《npj Mental Health Research》的安慰剂对照试验发现,多菌株益生菌在健康成人中与每日报告中负面情绪减少相关,但标准问卷未显示同样效果,凸显了情绪测量的复杂性[4]。另一项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BMC Psychiatry)则提示益生菌、益生元与合生元对焦虑、抑郁和睡眠症状具有潜在益处,但效果因菌株、剂量和基线菌群而异[5]。Shawn Je教授总结道:“这为21世纪精准医学下的定制疗法打开了大门。此类研究说明了我们本土微生物与高等生命之间存在的密切遗传关系。”杜克-新加坡国立大学研究高级副院长Patrick Tan教授补充:“我们的发现强调了微生物、营养与大脑功能之间深远的进化联系。这对于患有压力相关疾病(如睡眠障碍)或无法耐受标准精神科药物的人群具有巨大潜力。它提醒我们,心理健康不仅仅存在于大脑中——也存在于肠道中。”
目前,研究团队正积极规划临床试验,以验证基于吲哚的益生菌或补充剂在人类中作为自然焦虑疗法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如果成功,这项研究将开启精神健康护理的新纪元——肠道微生物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维持心灵平静的积极伙伴。
参考文献:
[1]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 Singapore Mental Health study. Link
[2] Ministry of Health, Singapor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2019 Study Findings. Link
[3] Yu, W., Xiao, Y., Jayaraman, A., et al. (2025). Microbial metabolites tune amygdala neuronal hyperexcitability and anxiety-linked behaviors. EMBO Molecular Medicine. DOI: 10.1038/s44321-024-00179-y
[4] Johnson, K.V.-A., & Steenbergen, L. (2025). Probiotics reduce negative mood over time: the value of daily self-reports in detecting effects. npj Mental Health Research. DOI: 10.1038/s44184-025-00123-z
[5] Zhang, J., Zhu, L., Meng, Q., et al. (2025). The efficacy of probiotics, prebiotics, and synbiotics on anxiety, depression, and sleep: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 BMC Psychiatry. DOI: 10.1186/s12888-025-07644-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