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一则令人震惊的新闻揭开了美国学术界一段黑暗历史：费城MOVE爆炸案中两名遇难少女——14岁的Katricia "Tree" Africa和12岁的Delisha Africa——的遗骸，竟然被宾夕法尼亚大学未经家属知情或同意，随意存放在一个纸板箱中，并长期作为教学材料使用。这一发现引发了广泛愤怒，也促使美国生物人类学家协会（AABA）在同年成立了一个专门工作组，旨在为人类遗骸的伦理研究制定全新指南。该工作组的联合主席，正是已于2024年从霍华德大学退休的著名生物人类学家法蒂玛·杰克逊（Fatimah Jackson）。

历史的伤痕：从盗墓到学术收藏

杰克逊教授在回顾这一事件时指出，MOVE事件只是研究人员未经同意持有遗骸的漫长历史中的一个缩影。她强调：“我们是持有这些材料的人。科学家才是这里的罪魁祸首。”这种做法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9世纪。当时，医生塞缪尔·乔治·莫顿（Samuel George Morton）臭名昭著地收集了数百个人类头骨，不仅开创了新的科学领域，同时也为其白人优越论观点提供了所谓的“科学依据”。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至今仍保存着约30,700具个体遗骸，其中许多来自贫民墓穴、奴隶墓地、美洲原住民墓葬地或前西方殖民地国家。堪萨斯大学的遗传人类学家詹妮弗·拉夫（Jennifer Raff）指出：“尤其是在美国体质人类学的早期，存在一种期望，即科学和科学研究是至高无上的，优先于任何其他考虑。”

杰克逊的使命：从疟疾幸存者到伦理先驱

法蒂玛·杰克逊1950年出生于丹佛，成长于一个多元族裔社区。她在康奈尔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曾因感染疟疾而濒临死亡，并发誓若能幸存，将致力于研究该疾病。康复后，她在利比里亚完成了关于利比里亚母婴对疟疾遗传适应的博士论文。1980年返回美国后，她深刻感受到种族主义在学术界的根深蒂固。她指出：“种族科学在当时的人类学中仍然非常强大。”1990年代，她积极参与推动人类基因组计划纳入更多非裔美国人样本，并于2009年开发了“民族遗传分层”（Ethnogenetic Layering）技术，旨在揭示非裔美国人群体内部丰富的遗传多样性，而非将其视为一个同质群体。2018年，她的团队在《临床表观遗传学杂志》上发表研究，提出制度性种族主义和奴役可能通过表观遗传学影响非裔美国人的生物学特征，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方向。

新指南：社群声音的回归

2021年MOVE事件再次成为焦点后，AABA工作组在杰克逊的领导下，将重点聚焦于非裔美国人遗骸——这一在历史收藏中占比过高的群体。由于缺乏资金，杰克逊亲自培训了52名学生，让他们学习如何主持焦点小组，并向后裔社群询问他们希望如何对待祖先的遗骸。在四年时间里，她的学生与来自35个州的3000多名非裔美国人进行了对话。一位来自田纳西州的年轻受访者表示：“在你们研究我祖母的骨头之前，需要先问我。”另一位来自芝加哥的老人则强调：“一旦我们批准了研究，那并不是结束。我们需要随时了解一切进展。”

2026年3月，工作组在《美国生物人类学杂志》上发表了最终指南。除了要求获得相关社群的“明确同意”外，指南还呼吁各机构清查其历史收藏中的遗骸，确定后裔社群的身份，并与这些群体进行对话。指南的核心是建立研究者与社群之间的正式伙伴关系，共同决策祖先遗骸的命运。拉夫教授对此评价道：“我们很幸运，有像杰克逊博士这样深思熟虑的研究人员，他们走出去与社群对话，了解他们认为我们应该做什么。”

然而，杰克逊也表达了对当前美国科研环境的担忧。她指出，这些指南是在一个更进步的政治环境下制定的，而当前政府对社会科学和社会正义研究资金的削减可能会阻碍这项工作的推进。但她仍充满希望：“至少我们提供了基础。你开始听到人民的声音了。这已经等了很久，但这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