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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格式塔心理学，人们最容易想到的往往是“整体不等于部分之和”、图形—背景、接近律、闭合律，或者苛勒著名的黑猩猩“顿悟”实验。

然而，在库尔特·考夫卡的《格式塔心理学原理》中，格式塔心理学的野心远不止解释视觉知觉。

到了全书后半部分，尤其是第十二至十五章，考夫卡把“组织”这一原则进一步推向学习、记忆、思维、社会关系和人格领域。一个贯穿始终的问题逐渐浮现出来：

人的经验究竟是通过一次次重复，被机械地刻写进大脑；还是在过去经验留下的痕迹、当前情境以及行为目标之间不断重新组织出来？

考夫卡选择了后者。

在这一意义上，《格式塔心理学原理》后半部分所讨论的已经不是狭义的“记忆心理学”，而是一套关于经验如何改变个体、知识如何影响行为，以及新的行为和思想如何产生的理论。

一、学习并不等于行为变好了

传统上，人们很容易把学习理解为“行为发生了比较持久的变化”。

走迷津越来越快，是学习。

打字越来越熟练，是学习。

网球越打越好，也是学习。

这种定义的问题在于，它描述的是学习的结果，而不是学习究竟如何发生。

考夫卡特别区分了“作为成绩的学习”和“作为过程的学习”。

一个人第二次走在冰雪覆盖的道路上，比第一次走得更稳，我们可以说他的成绩提高了。但是，真正需要心理学解释的不是“第二次表现更好”这个结果，而是：

第一次经验究竟在有机体中留下了什么，使第二次活动不再等同于第一次？

考夫卡的答案是“痕迹”。

一个经历过某种活动的有机体，不会像受到撞击后完全恢复原状的台球一样回到初始状态。一次心理和行为过程会留下某种相对持久的改变，这就是所谓的“痕迹”。

于是，学习的核心关系变成了：

过程产生痕迹，痕迹又改变后来发生的过程。

这形成一个循环。

新的过程留下新的痕迹，新的痕迹又使以后出现新的过程成为可能。

从这一角度看，心理发展并不是不断向一个空白系统里添加信息，而是一个不断改变自身组织状态的系统，在已有经验基础上继续形成新的组织。

这也是考夫卡学习理论中最值得注意的思想之一。

二、为什么“重复”并不自动产生学习？

传统学习观念中最根深蒂固的一个假设，是练习越多，学习越好。

考夫卡并不否认重复的重要性，但他认为：

重要的不是“行为重复了多少次”，而是“什么心理过程被重复了”。

这个区别非常关键。

苛勒的黑猩猩曾反复练习把箱子堆起来以取得高处的香蕉。它们练习很多，甚至把这种行为当成游戏，但是堆箱子的稳定性并没有随着练习明显提高。

为什么？

如果重复本身就是学习的原因，那么黑猩猩理应越来越善于搭建稳定的箱子结构。

考夫卡认为，问题在于黑猩猩实际进行的心理活动中，并没有把“结构稳定性”组织成任务的一部分。

它们实际上练习的是：

“把一只箱子放到另一只箱子上面。”

而不是：

“怎样建立一个稳定的支撑结构。”

因此，与稳定性有关的过程并没有充分出现，自然也没有留下能够指导以后操作的相应痕迹。

这使考夫卡得出一个今天依然十分重要的判断：

成绩的重复，不等于过程的重复。

学生做了一百道题，并不意味着他真正重复了一百次正确的思维过程。

一个人挥杆一千次，也不意味着正确的动作结构被练习了一千次。

如果错误的过程不断重复，练习甚至会产生稳定的坏习惯。

因此，考夫卡把学习拆成三个问题：

第一，正确或新的过程是否真正出现；

第二，这个过程是否留下了痕迹；

第三，这个痕迹能否影响以后发生的过程。

三者缺一不可。

这个框架比简单的“练习次数—成绩提高”关系明显更接近学习的真实复杂性。

三、记忆不是保存孤立信息，而是保存“组织”

如果学习的关键是痕迹，那么一个紧接着的问题就是：

痕迹究竟保存什么？

传统联想主义认为，经验主要建立项目之间的联结。

A和B经常同时出现，于是A能够唤起B。

一个无意义音节后面反复出现另一个无意义音节，于是二者之间形成联想。

考夫卡认为，这样的解释过于简单。

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A—B之间的一条“联结线”，而是一个具有内部结构的痕迹系统。

这一点在机械记忆中同样成立。

看似最适合联想主义解释的无意义音节，也不是通过一个音节连接另一个音节来简单记忆的。

人会自动给材料赋予节奏，将音节组织成对子、组块或更大的结构。

一旦这种组织形成，项目在整体中的位置和功能就比单纯的邻近关系更加重要。

因此，有意义的文章往往比无意义音节更容易记忆，并不只是因为其中已有更多“旧联想”，而是因为：

有意义材料能够形成更加稳定、清晰而内部协调的组织。

组织越好，痕迹越稳定。

痕迹越稳定，它在以后心理活动中重新发挥作用的可能性通常也越大。

由此，考夫卡把传统的“联想”重新解释成了“组织”。

不是A机械地拉出了B，而是当前过程触及一个过去形成的整体后，这个整体对当前活动施加影响，使过程趋向于完成原有结构。

这种观点后来在记忆心理学中显得越来越熟悉。

我们回忆一句话、一个故事甚至一次经历时，往往不是从数据库中依次取出一个个固定项目，而是依据一个整体结构进行恢复和重建。

四、“潜伏学习”：没有奖励，也可能已经学会

考夫卡对托尔曼和杭齐克的迷津实验给予了高度重视。

传统行为主义很容易把学习理解成：

正确反应获得奖励，于是正确反应得到加强。

但所谓“潜伏学习”表明，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实验中，老鼠在迷津中活动，却没有得到食物奖励。

如果按照简单的强化理论，这段时期似乎不应该发生什么有价值的学习。

然而，一旦后来在迷津出口放置食物，这些此前已经探索过迷津的老鼠很快表现出明显优势，迅速减少错误。

它们显然在没有奖励的时候已经获得了某种东西。

考夫卡认为，它们得到的不是某一条固定路线的“动作联结”，而是关于迷津结构的痕迹系统——可以近似理解为一种整体布局。

因此，当新的觅食动机出现以后，过去探索形成的痕迹便能够在新的行为中发挥作用。

这里，记忆并没有简单地“再现”旧活动。

老鼠不是重新重复过去无目的的探索路线。

恰恰相反：

旧经验产生了一种新的行为。

这使考夫卡进一步提出，记忆的基本作用并不只是恢复过去，而是调节现在。

这一思想与巴特莱特关于记忆“不是简单再现，而是建设和重建”的观点高度一致。

从现代视角看，这大概是《格式塔心理学原理》关于记忆最具生命力的部分之一。

五、为什么有些知识“明明知道”，解决问题时却想不起来？

这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验。

考试结束以后突然想起答案。

别人一提示，马上意识到“我其实知道”。

或者，我们明明掌握一个公式，但面对一道新题却完全想不到应该使用它。

考夫卡把这一问题称为痕迹的可得性。

记忆是否存在，与记忆能否在当前情境中发挥作用，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过去经验可能已经留下稳定痕迹，但当前过程如果不能与它建立适当的交流，它仍然等同于“不可用”。

这也是考夫卡特别强调“心向”“态度”和任务结构的原因。

一个人在寻找“反义词”时，“好”会引出“坏”。

但在另一个任务中，“好”完全可能引出“好人”“好朋友”“更好”等其他内容。

过去经验并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当前任务对记忆系统的组织。

因此，真正有效的学习不能只是让知识“存进去”，还必须让知识在不同情境中能够被重新调用。

这也解释了考夫卡一个很有现实意义的提醒：

过度训练虽然可以提高一种特定活动的熟练程度，却可能缩小痕迹的可得范围。

换言之，如果知识只在一种固定题型、一种固定表达和一种固定训练情境中被反复强化，那么学生可能变得越来越熟练，却不一定越来越能够迁移。

从教育角度看，这个观点至今并不过时。

六、顿悟不是神秘的“灵光一现”，而是重组

格式塔心理学在学习领域最著名的概念大概是“顿悟”。

但考夫卡特别提醒：

顿悟本身不是一种解释。

说一个人“因为顿悟所以解决了问题”，并没有真正回答问题。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

为什么原来无法解决的问题，突然变得能够解决？

格式塔心理学的回答是——重组。

例如，面对一个代数问题：

x²＋ax＝b

如果一个人只是把它看成两个未知项的组合，可能无从下手。

但如果他突然把左边看作：

“一个尚未完成的平方”

问题结构便改变了。

随后补上适当的项，就变得自然。

客观数据没有变化。

发生变化的是心理场中的组织方式。

同样的现象也发生在苛勒的黑猩猩实验中。

香蕉、棍子、箱子最初可能只是相互独立的物体。

当棍子突然被组织成“手臂的延伸”，箱子被组织成“可以增加高度的支撑物”，问题便获得新的解决结构。

这就是功能的改变，也是对象意义的改变。

因此，顿悟的实质不是凭空产生一个答案，而是：

问题情境中的部分获得了新的关系和新的功能。

七、“功能固着”背后的格式塔问题

考夫卡讨论了一个非常现代的现象：

一件东西由于具有特别明确的通常用途，反而可能难以在新问题中被重新利用。

例如，一把钳子首先被知觉为“夹东西的工具”。

如果当前任务需要一个“重物”，这种强烈的原有功能可能阻碍我们把钳子重新理解为可以增加重量的物体。

对于黑猩猩来说也一样。

一个箱子如果已经被另一只黑猩猩坐着，它就可能不再被看成可以搬动并垫高的工具。

真正的问题于是变成：

一个对象能否摆脱旧组织，在新的问题结构中获得新的功能。

后来心理学把类似问题称为“功能固着”。

而在考夫卡的格式塔框架里，它本质上仍然是组织稳定性与重组能力之间的冲突。

这也使所谓“智力”获得了新的定义。

智力不只是知道多少，不只是记忆多少。

一个重要方面在于：

个体的心理组织能否在新条件下重新安排。

过于稳定的组织带来熟练，却也可能带来僵化。

能够重组的系统则拥有更大的适应性和创造可能。

八、人格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格式塔”

《格式塔心理学原理》的后半部分并没有停留在学习和思维。

到了第十四章，考夫卡进一步提出一个更加大胆的问题：

人格是否也是一种格式塔？

如果人格不是格式塔，那么一个人的各种特质应该能够像积木一样任意组合。

勇敢、吝啬、温和、冲动、坚定、依赖……彼此可以毫无约束地拼装在一起。

但现实并非如此。

一个人的姿势、语言、书写方式、行为模式、态度以及社会角色之间往往表现出某种整体上的一致性。

考夫卡因此认为，人格不是许多彼此独立特质的统计总和，而是一个具有内部组织的整体。

更重要的是，这种人格整体并不是孤立形成的。

人始终生活在社会团体中。

“我”的结构会受到“我们”的影响。

一个人在家庭中的“我”、在实验室中的“我”、在朋友中的“我”、作为领导者的“我”和作为追随者的“我”，并非完全相同。

因为：

自我本身会随着它所在的关系结构发生变化。

这是考夫卡社会心理学非常重要的一点。

团体不是若干个体数量上的相加。

真正的团体形成以后，成员之间会产生新的关系结构；成员行为也会因为自己在整体中的位置而发生变化。

一个人在某个团体中成为领导者，他的行为会受到“领导者位置”的影响。

同一个人进入另一组织成为普通成员，他的行为结构也会变化。

因此，个体塑造团体，团体反过来也塑造个体。

九、文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痕迹系统”

考夫卡甚至把痕迹和组织思想进一步扩展到了文明。

语言、风俗、制度、传统、艺术、书籍、建筑以及各种社会产品，都不是孤立物体。

它们是过去社会活动留下来的相对稳定结构。

这些产物形成以后，又反过来规定以后的人如何知觉、思维和行动。

这一点和个体记忆非常相似。

过去心理过程留下痕迹，痕迹影响现在心理过程。

过去社会活动留下文明，文明影响现在社会活动。

例如语言。

母语并不只是提供表达思想的词汇。

语言本身已经形成一个组织框架，使人倾向于按照某些方式区分声音、对象和关系。

因此，人生活在物理环境中，同时也生活在一个由语言、文化和制度构成的行为环境中。

这使考夫卡的人格理论获得了更大的范围：

人格不是孤立大脑内部的一组心理特质，而是个体、自我、社会关系和文化结构共同组织的结果。

十、从学习到人格，考夫卡真正坚持的只有一个原则

到了《格式塔心理学原理》最后一章，考夫卡重新回顾整个理论。

从知觉开始，到运动、自我、记忆、学习、思维、社会和人格，他始终试图避免一种心理学研究中很常见的做法：

把心理活动拆成越来越多彼此独立的功能，然后分别建立解释。

他的选择恰好相反。

知觉不是一套理论，学习不是另一套理论，记忆不是第三套理论，社会行为也不是突然增加的一套全新原则。

这些现象虽然复杂程度不同，但都可以从一个基本问题出发：

一个系统在当前条件下如何形成组织，以及已有组织如何影响新的组织。

这也是“格式塔”真正的含义。

格式塔并不简单等于“整体”。

更重要的是：

整体中的各个部分彼此制约，一个部分发生什么，取决于它在整体中的位置和关系。

因此，与“格式塔”真正相对立的并不是“部分”，而是彼此无关的并列和随机组合。

十一、今天为什么仍值得读考夫卡？

从今天的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来看，《格式塔心理学原理》中许多具体的生理假设显然已经属于历史。

考夫卡关于“心物场”“痕迹场”以及心物同型论的许多描述，并没有发展成今天可以直接验证的神经机制模型。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问题已经过时。

相反，其中不少问题仍然十分现代：

为什么重复有时产生熟练，有时产生僵化？

为什么同样的经验在不同任务中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迁移能力？

为什么理解过的知识比机械材料更容易记住？

为什么已有知识明明存在，却在需要的时候无法调用？

为什么解决问题常常不是增加更多信息，而是重新组织已有信息？

为什么情境改变以后，同一个物体可以获得完全不同的功能？

为什么记忆不是简单回放，而总带有重新构建的性质？

为什么个体行为必须放在社会关系和文化框架中才能真正理解？

这些问题后来分别进入认知心理学、学习科学、记忆研究、问题解决、社会心理学以及神经科学。

考夫卡未必给出了今天可以接受的最终答案，但他极早地认识到：

经验的价值不只是留下过去，而是改变系统未来能够形成什么。

从这一点来看，《格式塔心理学原理》中关于学习和记忆最重要的思想，或许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学习不是把世界复制进头脑，而是让过去的经验改变未来组织世界的方式。

而思维也不是从记忆仓库中寻找一个现成答案。

真正的思维常常开始于原有结构发生变化的那一刻。

同样，人格也并非许多心理特征简单相加，而是在个人经历、社会关系和文化环境中不断形成和重组的整体。

这可能也是考夫卡从知觉一路讨论到学习、思维、社会和人格之后，希望格式塔心理学最终抵达的地方：

理解人，不仅要研究构成他的部分，更要理解这些部分如何形成一个不断变化却又保持某种秩序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