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行移动版

近年来，胡适在国内学术界重新受到关注，尽管许多推崇者并未深入阅读其著作。然而，“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这一名言广为人知。胡适最初用此归纳清儒的考据方法，并在1928年发表的《治学的方法与材料》中将其视为科学方法：“科学的方法，说来其实很简单，只不过‘尊重事实，尊重证据’。在应用上，科学的方法只不过‘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

然而，科学界鲜有认同此说者，反倒是伪科学领域常以此口号自壮声势。例如，大胆假设特异功能的存在，然后小心求证。有人声称，即使99项特异功能被证伪，也无法证明第100项不真实。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真是科学方法，这些伪科学实践者岂非最具科学精神？

在社会争论中，此口号亦频繁出现。近期关于转基因作物的争论中，一位法学院教授在报纸上发文《不能将反对转基因的观点视为伪科学》，教育公众“在科学面前应保持谦卑的姿态”，并建议农业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即假设转基因食品存在安全隐患，并通过小规模实验求证。

科学研究自然涉及假设，但胡适命题的问题不在于“假设”，而在于“大胆”。难道“小心的假设”就不科学？若如此，绝大多数常态科学研究——仅对现有理论修修补补——便未使用科学方法。科学史上引发革命的惊人假设虽看似大胆，但极为罕见，不能仅以此定义科学方法。伪科学人士之所以青睐“大胆的假设”，正因他们常以怀才不遇的科学天才自居。

科学史上那些貌似“大胆”的假设，细究之下往往并不大胆。例如，200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幽门螺杆菌及其在胃炎和胃溃疡中作用的发现，常被视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典范。获奖者之一巴里·马歇尔2008年在中国大学演讲时，国内媒体报道称其“寄言希望中国的年轻人要敢于去尝试，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仿佛胡适名言已为诺贝尔奖得主所熟知。

胃溃疡传统上被认为由心理压力和生活方式导致胃酸过多引起，而沃伦和马歇尔提出其主要病因是幽门螺杆菌感染，这一假设看似大胆。然而，早在1875年就有人提出胃溃疡由细菌引起，此后不断有类似假设，并在人、狗、猫、鼠等动物胃中发现螺旋菌。反倒是“胃酸过多”假设较晚出现（1905年）。两种假设长期相持，直至1954年美国研究人员解剖一千多个人胃标本未发现细菌（现知方法有误），才使“胃酸过多”假说占优。

沃伦和马歇尔实际上是重新提出一个被认为过时的假说。这并非心血来潮的“大胆假设”，而是沃伦注意到胃黏膜组织切片中存在细菌，从而怀疑胃病与此相关。他们的主要贡献在于通过一系列实验证明假设正确，并发现、分离、培养出幽门螺杆菌。求证过程有时颇为大胆：马歇尔甚至吞服幽门螺杆菌让自己患上胃炎，以证明因果关系。

假设和求证是科学方法的一部分，但并非全部。胡适遗漏了假设的前提，也忽略了求证的关键。科学的假设应基于已有证据，合乎逻辑地提出，然后寻找新证据证明。它不是凭空捏造、异想天开的“大胆假设”，而是合乎证据和逻辑的“合理假设”。同样，科学的求证与“小心”无必然关系，它只关注证据是否确凿，而非态度是“大胆”还是“小心”。因此，若说“合理的假设，确凿的求证”，才更接近科学方法。

再以转基因食品为例。“转基因食品的生产和消费存在安全隐患”这一假设并不大胆，而是普通得近乎废话——所有食品的生产和消费都存在一定安全隐患，转基因食品也不例外。只是人们对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更为关注，因此在上市前均需进行风险评估。这种评估方法得到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粮农组织等国际权威机构认可，被认为非常透彻且足够小心。在此条件下，仍毫无依据地要求“假设转基因食品存在安全隐患”，固然大胆，却也很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