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们自己对情绪事件的体验会影响我们接近和回应他人情绪的方式。本研究发现，只有经历过相同厌恶事件的小鼠，才会对处于应激状态的其他个体表现出分歧性的个体间反应（即偏好或回避）。这些反应在雌性中依赖于动情周期，在雄性中依赖于社会优势地位。值得注意的是，沉默内侧前额叶皮层内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的表达，会减弱应激自我体验对回应他人应激反应的影响。在体微内窥镜钙成像显示，只有在经历相同的负面自我体验后，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才会对他人的应激表现出更强的激活。光遗传学操作证实，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的更高激活是导致对应激中他者的反应从偏好转变为回避的原因，但这仅发生在应激自我体验之后。这些结果提供了一个神经生物学基础，解释了个体的情绪体验如何影响他们对处于负面情绪状态的他者的接近行为。

共情的“镜像”机制：自我经历如何塑造对他人的反应

我们对他人的痛苦如何反应，深受我们自身相似经历的影响。例如，一个从未经历过疼痛的人可能无法充分理解他人的痛苦；而一个正在从创伤中恢复的人，可能会回避接触同样处于痛苦中的人。这种现象被称为“相似性效应”，但其背后的神经机制尚不清楚。本研究利用小鼠模型，首次揭示了内侧前额叶皮层中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在其中的关键作用：只有当个体自身经历过相同的应激事件后，这些神经元才会被激活，并驱动对该应激状态下他者的回避行为。

核心发现：自我经历是开启“回避”反应的开关

1. 只有经历过应激的小鼠，才对应激他者表现出个体差异

研究者设计了一个情感辨别任务：让一只“观察者”小鼠同时接触两只“演示者”小鼠，一只刚刚经历了束缚应激（应激状态），另一只为中性状态。结果发现：

• 从未经历应激的“观察者”：对所有演示者均表现出相似的偏好，无法区分应激与非应激状态。

• 经历过相同束缚应激的“观察者”：表现出两极分化的反应：一部分小鼠偏好应激的演示者，另一部分小鼠回避应激的演示者。

• 这种个体差异在雌性中取决于动情周期（发情期表现为偏好，非发情期表现为回避），在雄性中取决于社会优势地位（优势个体表现为回避，从属个体表现为偏好）。

2. 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是“开关”的关键

• 表达与功能：在经历过应激的观察者中，其内侧前额叶皮层中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的表达与对应激他者的回避行为呈正相关。通过RNA干扰敲低内侧前额叶皮层中的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表达，可消除自我经历对应激他者反应的影响（使小鼠不再表现出回避，而转为普遍偏好）。

• 活动模式：利用微内窥镜钙成像记录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的活动，发现：

  • 从未经历应激的小鼠：这些神经元在接触应激他者时没有显著激活。

  • 经历过应激的小鼠：这些神经元在接触应激他者时被强烈激活，且激活程度与回避行为强度成正比。

• 因果验证：

  • 光遗传抑制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可使原本回避应激他者的小鼠转变为偏好。

  • 光遗传激活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可使从未经历应激的小鼠直接表现出回避应激他者的行为，模拟了自我经历的效果。

3. 机制的特异性：不改变一般社交或物体探索

重要的是，操控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不影响小鼠对中性社交对象（另一只正常小鼠）或非社交物体（塑料瓶）的探索行为。这表明这些神经元特异性地调节对处于负面情绪状态的他者的响应，而非调节一般的社交兴趣或新奇寻求。

结论与意义：从“共情”到“回避”的神经开关

这项研究为“相似性效应”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神经回路和分子机制的解释。

• 理论突破：提出了一个“自我经历依赖的开关”模型。自我经历本身并不直接决定对他人的反应（是偏好还是回避）；相反，它赋予了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检测他人处于相同状态的能力，而最终的行为输出（偏好或回避）则取决于其他个体因素（性别、社会地位、激素状态）。这解释了为何个体对相似经历的他者反应可以截然不同。

• 神经机制：确定了内侧前额叶皮层中的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系统是连接“自我经历”与“对他人的社会情感反应”的关键分子桥梁。此前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主要被视为应激反应的调节器，本研究将其功能扩展到了社会认知和共情领域。

• 临床相关性：许多精神疾病（如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社交焦虑）的核心特征包括社交回避和对他人情绪信号的异常处理。本研究提示，这些疾病中观察到的对处于痛苦状态的他者的回避，可能与内侧前额叶皮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系统的功能失调有关。靶向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受体（如CRFR1）可能成为治疗此类社交功能障碍的潜在策略。

• 性别与社会差异：研究揭示了雌雄小鼠中不同的调节机制（动情周期 vs. 社会优势），强调了在研究中考虑性别和个体社会地位的重要性。这为理解人类中性别差异显著的精神疾病（如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女性中更常见）提供了神经生物学线索。

• 方法论贡献：结合了精细的社会行为范式、基因操控、在体钙成像和光遗传学，为研究复杂的社会情感行为背后的神经回路提供了范例。

该研究的通讯作者Francesco Papaleo总结道：“我们的工作揭示了我们大脑中的一个关键‘开关’，它控制着我们如何回应那些与我们有着相同不幸经历的人。这个开关由前额叶皮层中的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神经元构成，它只在我们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后才会被激活，然后促使我们回避那些处于相同困境中的他人。这为理解为何我们对他人的共情反应可以如此不同（从感同身受到主动回避）提供了神经基础，也可能解释了为何某些精神疾病患者会表现出社交退缩。” 这项发表于《Nature Neuroscience》的研究，通过将分子、回路和行为学方法相结合，为我们理解社会情感行为的复杂性提供了深刻的机制性见解。

原文链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3-024-01816-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