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性痴呆，即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 AD），是一种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全球尚无能够有效控制其病程的药物。近日，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副院长、药物研究室主任李林研究员领衔的科研项目《补肾中药治疗老年性痴呆的实验研究和技术平台的建立》荣获北京市科学技术一等奖。这项历时十年的研究，打破了中药复方难以获得国际认可的瓶颈，为传统中医药的现代化研发提供了重要启示。

新思路之一：独辟蹊径，计算机“海选”

传统西药研发需从成千上万化合物中筛选，再经动物实验和临床试验，过程漫长且成本高昂。国内中药研究也多遵循西药思路，从单味药中寻找单一有效成分，筛选工作如同大海捞针。李林教授在1991年赴美国罗马林达大学医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时，注意到美国AD发病率极高，包括前总统里根也未能幸免。她发现，化学合成药作用靶点单一，仅能缓解症状，疗效有限。她思考：中药复方含多种成分，作用于多靶点，且毒副作用较小，或许能开辟新途径。1994年底，李林回到以神经系统疾病诊疗著称的北京宣武医院，开始申请课题研究中药治疗AD。

李林选择了一条全新路线：利用计算机检索现有古今中药复方。1995年，她的研究组从数千年中药信息中，检索出60多个中医治疗老年痴呆或脑萎缩的复方。她说：“这使你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汲取多个流派的经验，获得多个复方的精华。”通过计算机排序，他们筛选出使用频率最高的33种单味中药，按出现频率高低分为补肾益智、健脾补气、豁痰开窍、活血化瘀、清热解毒和其他六类，这与中医“补肾填髓为主、辅以豁痰化瘀”理论高度吻合。结合临床经验，他们组成了含10味中药的新复方，经动物实验和临床预试验，显示在改善AD患者认知障碍方面有较好效果。这种方法大大缩小了筛选范围，加快了研究进度。

新思路之二：优化重组，成果接踵出

煎煮中药不便且难以产业化，需将汤剂转化为胶囊剂。但如何在小小胶囊中装进多味药？李林在医学统计学家孙瑞元教授指导下，运用正交T值法将10味药分为12组，每组不同搭配四五味药，在3种动物模型上进行试验，经统计学分析，进一步将有效药物精简优化为6味，制成参乌胶囊。其中5味药均有较明确的主要有效成分或部位，基本阐明了抗AD作用的物质基础，并使复方质量可控。2001年，参乌胶囊成为首个被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进入临床试验治疗AD的中药新药，现已进入III期多中心临床试验。

李林运用这一思路为后续中药研究开辟了新途径。例如，他们发现中药何首乌的有效成分二苯乙烯苷药效最好、作用最广，因此对其进行了二次开发，获得国家发明专利。另一味中药山茱萸的有效部位和单体成分也申请了两项专利。这些成果提高了我国抗AD药物的原始创新能力，加速了中药现代化进程。

新思路之三：国际对话，数据是语言

如何让国内外同行认识中国复方药的价值？李林等先后应用10种拟痴呆动物模型和8种包括转基因动物模型和细胞模型开展药理研究，这些模型分别出现典型AD指征。给予参乌胶囊、何首乌二苯乙烯苷、山茱萸有效成分后，上述模型的病理性变化均得到明显改善。据此，他们提出新见解：中医所指的“脑髓”，其生物学基础主要是神经元，基底前脑等脑区胆碱能神经元大量萎缩和丢失，“髓海不足”导致认知功能下降。

这一科研路径既多快好省，所获科学数据又使他们找到了与西医交流的共同语言。近年来，他们在国内外杂志上发表论文120多篇，在多次国际会议上报告后，许多外国同行表示“听懂了”，期待这一多靶点作用的中国药物尽快问世。

不谋而合：中西医相通

在十余年中药治疗AD的研究中，李林团队多次发现用西医方法研究的结果与中医理论“不谋而合”。例如，中医认为“肾生髓，脑为髓海”，李林用实验结果首次提出新观点：“补肾填髓”的生物学基础包括促进神经元细胞能量代谢和利用，激活内源性神经营养因子生成增多，从而减少神经元死亡，即促进抗衰老能力。

李林教授说：“中医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好经验和好药方，有其独特的理论体系，只是我们还没有很好地认识它。应用现代高新技术手段和思维方法，可以帮助中医讲清楚一些以往比较模糊的理论，说明中药的作用机理和发挥作用的物质基础。”毕业于西医院校而致力于中药研究的李林最大的体会是：中医和西医是可以相通的。用现代医学的先进方法对中医理论进行诠释和发展，应当是当代中国学者的一种责任。

李林1991年获军事医学科学院毒物药物研究所博士学位，1991-1994年在美国罗马林达大学医学院做博士后和研究助理，现任北京老年病医疗研究中心副主任、北京脑老化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教育部神经变性病学重点实验室常务副主任等职，是中国药理学会、中国药学会、中国老年学学会老年医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北京中西医结合学会副会长，《中国药理学报》等多家杂志编委。她长期从事神经药理学和中药药理学研究，尤其在抗AD药物研发方面已形成特色，居全国领先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