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心理学和神经科学领域的主流观点认为,人类和动物天生倾向于尽可能少付出努力,因为“费力”本身是不愉快的。这一被称为“最小努力原则”的教条,在近一个世纪里深刻影响了我们对动机的理解。然而,一项发表于2026年《神经科学与生物行为评论》的突破性理论综合研究,对这一根深蒂固的假设发起了强有力的挑战。由多伦多大学Nathalie André博士、哈佛大学Roy Baumeister教授、日内瓦大学Guido Gendolla教授和普瓦捷大学Michel Audiffren教授组成的国际团队,通过批判性整合发展心理学、行为经济学和神经生物学文献,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新框架:人类和动物并非厌恶努力本身,而是本能地规避“无效付出”——即那些无法带来进展或收益无法抵消成本的投入。
发展证据:婴儿与儿童的行为揭示努力并非天生厌恶
为了验证“努力天生令人厌恶”这一假设,研究者首先将目光投向了个体发展的早期阶段。他们的逻辑是:如果努力确实具有内在的厌恶属性,那么对努力的回避行为应该在发育早期就出现。然而,对婴幼儿行为的系统分析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10个月大的婴儿在观察到成年人在一项困难任务中坚持不懈后,他们自己会加倍努力去解决问题。这一现象表明,婴儿不仅没有回避努力,反而通过观察学习到了努力的价值。更引人注目的是,大约在6岁左右,儿童在完成一项困难任务后,其微笑的强度和频率显著高于完成一项简单任务。研究者指出,这种“抵抗溢价”现象——即克服的阻力本身为成功增添了内在价值——在生物学上是无法用“努力天生令人厌恶”来解释的。如果努力本身是令人不快的,那么儿童在付出更多努力后应该表现出更少的积极情绪,而非更多。
重新解读“最小努力原则”:成本收益视角下的理性选择
研究团队进一步对动物和成人行为中关于“最小努力原则”的经典研究进行了重新审视。他们发现,对最低成本路径的偏好仅在奖励完全等价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而当收益足以证明投入的合理性时,这种偏好会立即消失。事实上,多项研究表明,人们更倾向于主动参与一项任务而非保持被动,且忙碌的人比闲散的人报告更高的幸福感,即使这种忙碌是被迫的。基于这些证据,研究者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努力应被视为一种中性的“交易货币”,类似于金钱,其本身并无正负效价。人们愿意“支付”努力,当且仅当他们认为这种“支付”能够换来足够的回报——无论是外在的物质奖励,还是内在的成就感、意义感或愉悦感。这一框架完美地解决了所谓的“努力悖论”:如果存在一条生物学上的“最小努力法则”,那么如何解释数以百万计的人自愿投身于极端运动、学习乐器、攻读漫长学位等高要求活动,并从中获得巨大乐趣?答案在于,这些活动的“收益”——包括技能提升、社会认可、自我实现以及多巴胺系统介导的内在奖赏——远远超过了努力的“成本”。
病理学视角与未来方向:多巴胺系统与意义构建
该研究的一个重要贡献在于,它清晰地区分了普通的“不投入”与病理性的“努力厌恶”。研究者指出,真正的、病理性的努力厌恶与大脑多巴胺能系统的功能减退密切相关。当多巴胺系统活动降低时,内在的奖赏感会萎缩,使得努力真正变成一种令人痛苦、备受煎熬的体验。这为理解抑郁症、慢性疲劳综合征等疾病中的动机缺失提供了新的神经生物学视角。然而,目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外部奖励情境下的多巴胺功能,对于个体为何会主动寻求努力本身的内在动机,相关研究仍然匮乏。基于这一新框架,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极具实践意义的未来方向:与其在学校、职场和医疗领域无休止地试图让任务变得更轻松,不如从根本上转向——让任务在需要完成它们的人眼中变得更加合理、有意义和有用。这一转变或许能解锁真正的、可持续的投入与幸福感。
Lucas Y. Tian, Nathalie André, Roy F. Baumeister, Guido H.E. Gendolla, Michel Audiffren. “Do people really avoid effort? A cost–benefit perspective on the 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2026. DOI: 10.1016/j.neubiorev.2026.1065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