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鲨(Rhincodon typus)作为地球上现存最大的鱼类,长久以来因其温柔滤食的形象吸引着公众关注。然而,这些庞然大物一旦潜入水下,便消失在研究者的视野之外,留给科学界无数谜团。传统研究主要依靠水面浮潜或船上观察,所获行为数据仅限于表层,类似“盲人摸象”。2026年7月21日,一项发表于《海洋生物学》(Marine Biology)的突破性研究,通过将整合高清摄像机与高分辨率运动传感器的新型电子标签临时固定在鲸鲨背鳍上,首次以接近第一视角的方式揭示了它们在水下从海面至海底的全景摄食行为,彻底刷新了学界对这一濒危物种生态策略的认知。
从“看不见”到“看得清”:摄像标签带来的观察革命
“此前,我们只能观察到鲸鲨在海面时的片段行为,一旦它们下潜,观察便被迫终止。”论文第一作者 Christine Barry 指出早先研究的局限。研究人员在澳大利亚西海岸的宁格鲁礁(Ningaloo Reef)——一个以幼年雄性鲸鲨季节性聚集闻名的热带沿海热点区域——展开了实验。当鲸鲨在海面悠然游动时,潜水员借助浮潜机会,将装有摄像头的夹式标签轻轻地卡在背鳍上。这些温顺的滤食者几乎不受打扰,带着标签继续游向深海。标签在预设的24小时后自动脱落并浮出水面,研究人员据此回收数据,全程未对动物造成长期影响。摄像机捕捉到鲨鱼前半身的活动,以及它所“看见”的水中环境,所获影像与标签记录的深度、三维加速度等运动数据相结合,使研究者可以直接关联视觉行为与定量运动参数。这一技术突破从本质上改变了海洋行为学研究的方法论:过去仅能通过电子标签推算潜水深度和水平轨迹,却无法判断动物在深处究竟在做什么,而“鲨鱼视角”的摄像终将这些隐秘时刻转化为可解读的实证。
36种行为的精细图谱:零食式摄食与主动捕食的双重策略
研究团队整合此次摄像数据,并回顾了超过100篇同行评议文献,构建了迄今最全面的鲸鲨行为目录(ethogram),共定义了36种独立行为,涵盖摄食、游泳、社交等维度。其中,摄食行为的多样性尤为引人注目。在宁格鲁礁,幼年鲸鲨的摄食活动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深达70米的海底。摄像机记录下多种此前未知的摄食模式:例如“滑翔式缓慢摄食”——鲸鲨张开大口,几乎不用力,利用自身浮力调节缓慢沉向海底,滤食水中的浮游生物;又如在遇到高密度磷虾群(其偏好猎物)时,鲸鲨会迅速切换为“活跃水面摄食”,以剧烈摆动的泳姿奋力追逐。Barry 将这种灵活切换比喻为“一边在食品储藏室吃着零食,一边考虑晚餐该做什么菜”。数据显示,鲸鲨在大部分时间采用六种低能耗摄食行为,似乎在低猎物密度的水域中“随波逐流”地持续少量进食;一旦探测到犹如磷虾群这样的高营养密度斑块,便立即转换至高速直线冲刺的高能耗主动觅食模式。这种从“巡航式零星滤食”到“冲刺式目标捕食”的弹性策略,远比其他大型滤食动物(如姥鲨和须鲸)更为复杂和多样。研究者认为,这或许解释了为何鲸鲨能在猎物稀缺且呈斑块状分布的热带贫营养海水中成功繁衍壮大:它们并非单纯依赖某一层位的食物,而是能够持续向下挖掘水柱中一切可获取的能量资源。
行为可塑性的生态意义与未来挑战
该研究为海洋保护提供了关键行为学依据。鲸鲨已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濒危物种,其生存面临船只撞击、渔业兼补和气候变化的威胁。随着海洋表层温度上升和洋流模式改变,浮游生物和磷虾等猎物的时空分布可能愈发不稳定,而鲸鲨的高度摄食可塑性使其具备一定适应潜力。然而,当前数据仅来自宁格鲁礁一处以幼年个体为主的聚集地,全球其他典型聚集地,如墨西哥霍尔布什岛、菲律宾唐索等的成年个体行为可能截然不同。研究合著者Michele Thums强调:“观察到这些隐秘行为后,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世界最大鱼类的生存之道,但这也意味着我们仍有许多未知领域亟待探索。”若能将此类摄像标签拓展至全球更多聚集点、涵盖不同生命阶段的个体,有望勾勒出更完整的鲸鲨行为地理谱系,为设计动态海洋保护区、制定船只限速区等精细化管理措施提供实证支持。未来研究还需将摄食行为与能量学模型结合,量化不同摄食策略的代谢成本与收益,从而预测鲸鲨在气候持续变化下的种群响应。
Christine Barry, Luciana C. Ferreira, Adrian C. Gleiss, Mark G. Meekan, E. W. Misty Paig-Tran, Robert Harcourt, Michele Thums. An ethogram for the whale shark (Rhincodon typus) with insights into foraging plasticity. Marine Biology, 21 July 2026. DOI: 10.1007/s00227-026-04900-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