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阿拉斯加地震中心（Alaska Earthquake Center）长期从事地震与海啸研究，其中一位作者担任阿拉斯加州地震学家。在一项与同事合作的新研究中，我们详细记录了一场惊人的山体滑坡事件：它将海水和岩石碎屑推向峡湾对岸高达 1,580 英尺（约 481 米）的山坡上——这一高度甚至超过了台北 101 大厦的顶楼——随后巨浪继续向下游的特雷西阿姆（Tracy Arm）峡湾推进。水流爆发出的巨大威力将峡湾两壁的植被和表层土壤彻底剥离，露出了光秃秃的基岩。
这起事件发生在一个阴冷清晨的 5 点刚过，幸运的是，当时附近没有船只。在此后的几个月中，一些游轮航线开始选择绕开特雷西阿姆峡湾。然而，导致这一极端事件的环境条件在当地的峡湾中并不罕见。
在阿拉斯加的海岸山脉中，山体滑坡本就十分常见。在这里，由构造运动和长期冰川消融引起的快速地壳抬升，与降水及移动冰川的侵蚀力量相互交织。然而，近年来出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规律：多起重大的山体滑坡恰好发生在退缩冰川的末端（terminus）。
尽管其背后的力学机制目前仍未被完全阐明，但种种迹象表明，当冰川消失、冰体支撑撤除后，这些陡峭的山体便会变得极不稳定。当数百万吨重的岩石轰然坠入水中时，巨大的动能瞬间转化为毁灭性的海啸波。
这种现象不仅出现在阿拉斯加，还在格陵兰岛和挪威等地不断上演，有时甚至会造成致命的灾难。在整个北极地区，各国正在努力应对这一日益严峻的威胁。摆在眼前的选择并不令人乐观：要么彻底避开广袤的海岸线，要么选择与这种风险共存。我们坚信，建立灾害预警系统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但这前提是科学家必须更深入地了解滑坡最可能在何时何地发生。
山体滑坡来临前的征兆
特雷西阿姆峡坡的坍塌就是一个极具警示意义的典型案例。
这场山体滑坡发生在 8 月份，当时温暖的海水和强降雨共同促进了冰川的退缩和山坡的失稳。在滑坡区域下方，冰川经历了急剧的“崩解”（calving）——巨型冰块断裂并坠入水中，在事发前的两个月内，冰川末端已经退缩了超过三分之一英里。同时，当地迎来了强降雨。雨水渗入山体裂隙，通过增加裂缝内部的水压，进一步将山体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最令人深思的是，在山体最终坍塌前的几天里，滑坡区域附近共爆发了数千次微小的地震微震。
我们认为，如果在当时存在一个完善的监测项目，上述这些综合征兆完全足以在灾难发生前至少一天，向周边的船只、居民以及可能受海啸威胁的商业设施发出递进式警报。
递进式预警机制在现代社会的应用广泛，从应对恐怖袭击、保障核电站安全，到雪崩预警和火山活动监测。预警虽然无法彻底消除风险，但它能使人类更安全地与潜在自然灾害共存。
例如，尽管人类仍无法完全避免死于雪崩，但雪崩预警系统在保障大量冬季野外旅行者的安全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特雷西阿姆峡湾的坍塌则展示了未来针对山体滑坡建立预警机制的可行性。
理想中的预警系统应是如何运作的？
我们认为，2025 年 8 月上旬出现的气象条件与快速冰川退缩，在当时很可能已经足够向公众发出“特定区域内灾害风险暂时升高”的通知。在黄-橙-红三色预警分级中，这应当对应一个“黄色警报”。
而在滑坡发生前的数小时内，地震事件呈指数级增长，并且出现了向所谓“地震震颤（seismic tremor）”——一种持续的地震能量“低鸣”——的典型转变，这些特征已经足以针对特定区域发出具有时效性的精准警告。
这些由区域地震监测网络记录下来的异常信号，完全达到了发布“橙色警报”的标准，即对即时风险表示高度关切。这些前兆信号甚至足够支撑相关部门建议所有船只远离该峡湾。
我们过去几年的研究表明，一旦大规模山体滑坡启动，完全可以在几分钟内被监测设备探测并量化。在此期间，周边地区的地震波可以指示出滑坡的大致规模，并判断其是否发生在临近开阔水域的地方。
一个能够迅速传达此类信息的监测项目将有能力拉响“红色警报”，向外界发出正在进行中的灾害事件信号。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的海啸预警项目已经花费数十年时间不断完善快速信息分发机制。尽管这样的预警系统对于身处事发核心区的船只帮助有限，但它或许可以为那些在稍远水域经历这场恐怖海啸的人们争取到大约 10 分钟的宝贵逃生时间。
目前，美国尚未建立起如此规模的山体滑坡监测系统。要构建这一系统，需要州及联邦机构之间的跨部门合作，并进一步加强监测与通信网络。即便如此，它也无法做到百分之百万无一失。
理解风险，而非消灭风险
预警系统无法完全消除风险，但它远比毫无警示要好得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社区居民和游客逐渐习惯于关注这些潜在危害时，防灾意识也将随之建立。
地球上许多最令人神往的胜地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地质风险，北极峡湾便是其中典型。创造出这些绝景的地质过程——冰川退缩、地形陡峭、地质活动活跃——恰恰也是让这些景观如此迷人的原因所在。冰川、浮冰水域与陡峭群山的结合正是吸引人们前往的魅力所在，游客们今后也仍将继续探访这些地方。
我们所面临的核心问题并非是否应该彻底避开这些区域，而是如何帮助公众做出更具知情权的决策。我们坚信，强化地球物理与气象监测，并结合前沿研究与更畅通的信息沟通渠道，正是迈出的第一步。
8 月 9 日，毫无戒备的游客们曾从一座处于崩溃边缘的山景前驶过。如果当时存在一套完善的预警系统，或许就能为旅游公司和现场人员提供所需的信息，帮助他们做出更明智的选择，从而避免猝不及防地陷入灭顶之灾。
Author: Natalia Ruppert, Michael W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