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经系统究竟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神经元?神经元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进行分类——例如按递质类型分类(包括谷氨酸能、GABA能和多巴胺能神经元),按脑区分类(皮层、小脑、视网膜、耳岛、丘脑、隔核、顶盖等),或者按形态学、连接方式以及电生理特性分类。这种神经元的异质性对于神经回路的功能至关重要,然而,准确定义这些类型并理解它们是如何生成的,一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在这篇专访中,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学教授Oliver Hobert分享了他长期以来利用线虫(Caenorhabditis elegans)简单神经系统研究所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尽管这些微小的线虫仅拥有302个神经元,但它们却代表了118种截然不同的神经元类型;Hobert及其同事一直致力于阐明所有这些类型是如何被精确特异化(specified)的。
这项研究始于对各种行为突变体的分析——这些线虫在化学感觉、机械感觉或其他特定行为方面表现出特定的缺陷。当研究人员追踪其潜在的基因变异时,发现其中许多变异编码了“同源结构域”(homeodomain)家族的转录因子。正是在这里,线虫神经系统的简洁性展现出了巨大的优势。例如,某些对特定刺激的行为反应(如对吻部轻触的缩回反应),依赖于单个神经元的活动。突变特定的同源结构域转录因子会改变这些神经元的“身份”——它们不再表达使其具备特定功能的“基础全套”基因。这些细胞仍然是神经元,只是不再属于正确的类型。在许多情况下,突变这些转录因子在功能上等同于将该神经元整体损耗(ablated),这凸显了细胞类型特异化在神经系统中的关键作用。
Hobert将这些转录因子命名为“终末选择基因”(terminal selector genes)。重要的是,它们并非孤立工作,并不存在针对每种神经元类型的单一专属终末选择基因。它们通过一种组合编码(combinatorial code)的方式运作,每种细胞类型由该家族中两到三个蛋白质的同时表达来共同特异化。显然,这是一种更高效的编码海量细胞多样性的方式。另一个亚家族的转录因子则负责更广泛的神经元发生过程,而终末选择基因则在发育的较晚阶段起作用,以精细指定神经元亚型。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因子的表达不仅在神经元出生时是必需的,而且在其整个生命周期中都必须持续表达,以维持其有丝分裂后的细胞身份(postmitotic identity)。
这种编码方式还具有高度的可演化性。通过分析亲缘关系较近和较远的线虫物种的基因表达模式和连接组,Hobert和他的同事们得以追踪终末选择基因表达的变化如何与神经系统结构和功能组织的变化相关联。特别是对掠食性线虫(Pristionchus pacificus)的分析表明,尽管该物种拥有与秀丽隐杆线虫基本上相同的、由转录因子定义的细胞类型,但其神经系统的突触连接(wiring)已经发生了广泛的改变。这不仅包括轴突和树突投射的改变从而直接改变连接性,还包括神经递质和神经肽受体表达谱的改变,从而改变了细胞间的信息交流网络。
因此,理解不同神经元类型是如何被特异化的,阐明了不同神经元类型及其相互连接模式如何通过进化进行微调的基本逻辑。线虫的相对简洁性使其成为解析这些生物学原理的强大模型系统。毫无疑问,在具有数千种神经元类型的昆虫和脊椎动物更复杂的神经系统中,同样存在着相同的机制和基因家族。因此,我们人类大脑中的每种神经元极有可能也依赖于其独特的终末选择基因组合,以此确保细胞“认清自我”。
Author: Oliver Hobert (Columbia University) / The Transmitter Inter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