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士的田野与谷仓之间,一种肉眼可辨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过去三十年间,当地仓鸮(Tyto alba)的羽色整体趋向红棕色,胸部的黑色斑点也变得更加密集和醒目。这并非单纯的观察记录,而是一项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群体基因组学研究给出的定量结论。洛桑大学(Unil)生物与医学学院生态与进化系的研究团队,通过对超过3000只仓鸮进行全基因组测序,并结合长达数十年的野外监测档案,首次以极高精度在野生种群中追踪到自然选择的遗传痕迹——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约十个世代之内。
用模拟区分随机与选择:一次“反证式”的群体遗传学检验
研究的核心难题在于:等位基因频率随时间变化,既可能源于自然选择,也可能只是随机遗传漂变的结果。要证明“选择确实发生了”,必须排除偶然性。第一作者、洛桑大学研究员Tristan Cumer采用的策略是构建零模型:将实际观测到的群体遗传变化,与“进化完全随机”的中性模拟结果逐一比对。结果显示,与红棕色羽毛相关的遗传变异在种群中的频率上升幅度,远远超出随机漂变所能解释的范围;只有引入自然选择的模拟,才能重现观测到的变化轨迹。这一“模拟反证”思路是群体遗传学中识别选择信号的经典范式,其说服力依赖于两个前提:足够大的样本量以压低抽样误差,以及足够长的时间序列以捕捉频率的定向偏移。本研究恰好同时满足——3000余份全基因组数据与数十年野外记录构成了罕见的双重证据链。
论文通讯作者、同样任职于洛桑大学及瑞士生物信息学研究所(SIB)的Jérôme Goudet教授强调,这一分析深度在野生种群中极为少见:“依托Alexandre Roulin团队数十年来对这些猛禽的野外监测所积累的异常庞大的数据,我们得以对3000多只仓鸮进行全基因组测序,并鉴定出与羽色和斑点相关的DNA变异。这是迄今对野生种群开展的最深入的遗传分析之一。”
MC1R与性染色体:找到“外貌基因”,却未必找到“被选择的性状”
研究锁定了若干对羽色表型贡献显著的基因组区域,其中包括早已已知参与色素合成的MC1R基因,以及一条性染色体上同时影响羽色与斑点的区域——后者此前对两种性状的双重贡献并不明确,本研究对此作出了澄清。然而,鉴定出关联位点并不等于确认了选择的目标。Goudet对此保持审慎:“我们同样不知道羽色本身是否就是自然选择直接偏好的性状。MC1R参与色素形成,但它属于黑素皮质素系统,该系统还与包括应激反应和攻击性在内的其他性状相关。因此,选择可能作用于其中某一性状,而鸮类外貌的改变只是随之而来的结果。”
这一“基因多效性”的提醒至关重要。黑素皮质素系统通过MC1R等受体调控黑色素合成,同时深度参与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能量与应激调控网络。换言之,同一个遗传变异可以同时改变羽毛颜色与个体应对压力的生理能力,使得“颜色被选择”与“应激能力被选择”在遗传信号上难以区分。这也解释了为何本研究能确证“选择发生”,却无法直接指认“选择作用于何物”。
既有研究为这一解读提供了生态学背景:仓鸮羽色从纯白到深红棕连续变化,斑点数量亦差异显著。洛桑大学的既往工作表明,羽色与繁殖力、捕猎策略和食谱相关——白色个体更善于借助月光突袭猎物;而斑点则与免疫力和抗压能力相关,大黑斑个体似乎更能耐受食物短缺与寄生虫等应激条件。
生态驱动力仍成谜:猎物组成与环境压力的双重假说
那么,是什么生态因素在推动红棕色与多斑点个体获得优势?研究共同作者、洛桑大学教授Alexandre Roulin提出了两条候选路径:“猎物可获得性的变化可能有利于红棕色仓鸮,它们吃更多田鼠,而白色仓鸮倾向于更多捕食林鼠。斑点增多则可能与环境压力上升有关。尽管个体间羽色差异如此显著,要确定究竟是哪些生态因素解释了这些变异,仍然极其困难。”
换言之,本研究在“选择是否发生”上给出了清晰答案,在“选择因何发生”上则留下了开放问题。这种不对称本身就是野外进化研究的典型特征:遗传信号可以被精确量化,而生态选择压力往往由多重、共变且难以操控的环境因子构成。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成果建立在团队近十年将仓鸮打造为“野外进化模式物种”的系统性工作之上:完成参考基因组测序与组装、重建其在欧洲与地中海的演化历史、解析遗传重组规律以及突变在种群中的产生与传递方式。Goudet指出:“如此规模的研究之所以可行,是因为野外团队、基因组学专家与生物与医学学院核心设施的通力协作。”该研究由洛桑大学与森帕赫瑞士鸟类研究所合作完成。
对Cumer而言,这项研究传递出一个积极的信号:“它表明生活在野外的物种可以在短时间内进化。这种快速适应的能力,可能帮助它们应对环境变化,包括气候变化。”团队下一步计划利用计算机图像分析更精确地量化羽色与斑点,并借助死亡幼鸟的遗传数据重建其羽色,以检验特定羽色特征是否与更高的存活概率相关——这将把“选择信号”进一步锚定到“生存后果”上。
DOI: 10.1038/s41467-026-786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