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纪,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曾派遣远征队前往格陵兰,运回大量“独角兽之角”,并以此打造了一整座王座,成为欧洲权力与威望的象征。然而这些传说中的“角”并非角,而是独角鲸的一颗牙齿。雄性独角鲸通常由上颌左犬齿穿过上唇向前生长,呈优雅的逆时针螺旋,长度可达两米,有时接近体长的一半。正是这种奇特形态,长期吸引着科学家的目光。如今,一支国际研究团队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成果,首次揭示了这颗巨齿内部隐藏的精密结构。
从纳米到米级:跨尺度解析长牙的复合构造
独角鲸长牙的主要成分是牙本质,即构成人类牙齿核心的同一类材料;其外覆盖一层较薄的牙骨质。在多数哺乳动物中,牙骨质通常只存在于牙根周围,而独角鲸却将其延伸至整颗长牙表面。两种组织都由胶原纤维与微小矿物晶体复合而成,兼具柔韧与坚硬。研究合著者、保罗谢勒研究所(PSI)的Marianne Liebi解释道:“与骨骼或动物界其他牙齿一样,独角鲸长牙是一种复杂的复合材料,其结构从纳米级构建单元一直延伸到整颗牙齿的可见形态。”她将这种构造比作钢筋混凝土:混凝土承受压缩,钢筋框架抵抗拉伸;在长牙中,胶原纤维充当内部增强骨架,矿物晶体提供硬度。“长牙必须既坚硬又柔韧,只有这样才能承受游泳产生的强大水动力。”
真正的挑战在于,胶原纤维和矿物晶体处于纳米尺度,而长牙的螺旋要在厘米乃至米级才能显现。为连接这两个悬殊的尺度,团队采用了名为张量断层扫描的同步辐射X射线技术。与普通牙科X射线依据组织吸收辐射强弱成像不同,该方法利用高能X射线在材料内部规则排列结构上散射形成的图案,反推纳米级矿化胶原纤维的取向。第一作者Adrian Rodriguez-Palomo解释:“从这些图案中,我们可以计算出材料内部纳米级矿化胶原纤维的排列方向。”研究在瑞士光源SLS、瑞典MAX IV实验室和法国欧洲同步辐射设施ESRF三处大型装置完成:长牙在X射线束中旋转并逐点扫描,数百万次测量被整合重建为三维内部结构图。
“消失的螺旋”:从困惑到双螺旋的发现
然而,在获得海量数据后,研究人员遭遇了意外:预期中的螺旋竟然“消失”了。Liebi回忆:“这让我们相当困惑。此前的力学测试提示,长牙的独特外形应当已经反映在胶原纤维和矿物晶体的排列中,但我们看到的却只是规则图案,而非螺旋。”转机来自分析方式的改变——团队不再聚焦三维图像中的单个点,而是比较各点之间的相对取向。Rodriguez-Palomo说:“当我们比较这些点的相对取向时,一种方向性趋势开始浮现。我们只需像儿童涂色游戏那样把点连起来,结构便突然显现:两条相互缠绕的螺旋。”结果显示,外层牙骨质沿左手螺旋排列,而牙本质内的矿化胶原结构则朝相反方向扭转。两条互锁螺旋共同构建出异常稳定的架构,类似绳索中相互绞合的股线,其反向取向有助于长牙抵抗扭转力和其他机械应力,同时塑造出标志性的外部螺旋。
七十年生长记录:北极环境的天然档案
除力学奥秘外,研究团队还关注长牙的另一特性:环境记录能力。在丹麦奥胡斯大学Henrik Birkedal的带领下,团队正在研究长牙生长与环境和气候条件的关系。如同树木年轮,独角鲸牙齿内部的生长结构可提供关于过去气候和食物可获得性变化的线索。由于长牙终生持续生长,且个体寿命可近百年、长牙本身可达70岁,它能够保存动物一生中大部分时期的环境信息。一颗曾被误认为神话生物证据的牙齿,或许同时封存着北极数十年生态变迁的珍贵档案。该研究属于NordForsk资助的“Narwhal tusks – a tale with a twist”项目,并得到欧盟“地平线2020”玛丽·居里计划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