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2年8月底“国外科研机构利用中国儿童进行转基因黄金大米人体试验”的消息曝光后，舆论哗然。尽管事件已过去月余，相关责任人受到停职处罚，但公众对科研试验管理的不满仍持续发酵。然而，这种愤怒实则冤枉了黄金大米这一旨在造福发展中国家贫困人口的科研成果，也反映出对以儿童为样本的医学研究的误解。有关部门在此事件中的表现，再次引发我们对科学与监管的反思。

一、黄金大米的真相

黄金大米的研发始于科学家们利用科学造福穷人的努力，旨在以低成本、便捷的方式克服维生素A缺乏症（VAD）。据世界卫生组织报告，全球约1.9亿儿童和1900万孕妇患有不同程度的VAD，每年发展中国家有35万儿童因VAD失明，67万儿童因VAD导致免疫力低下和继发感染死亡。人体缺乏维生素A后，无法合成足够的视紫红质，导致视网膜杆状细胞受损，最终可能全盲。此外，VAD还会降低免疫力，增加呼吸道疾病、腹泻甚至艾滋病感染风险。

动物性食品富含维生素A，植物如胡萝卜等含有β-胡萝卜素（可转化为维生素A），但许多贫困地区居民难以获得肉类、果蔬或廉价的维生素A胶囊。科学家因此尝试通过转基因技术培育富含维生素A的作物。自2000年起，研究人员将β-胡萝卜素合成相关基因导入水稻，使其在胚乳中富集，使大米呈现金黄色，故称“黄金大米”。

位于菲律宾的国际水稻研究所（IRRI）是黄金大米的主要研发单位。IRRI的Jill Kuehnert女士表示，目前黄金大米正在进行社区层面的广泛研究，以验证其补充维生素A的实际效果。IRRI与菲律宾和孟加拉国的水稻育种家合作，已培育出多个适应当地条件的黄金大米品种，并准备向两国政府提交安全性评价资料。“只有得到各国监管者批准，才能推广普及。审批有望在2-3年内完成。”届时，黄金大米可能开始生产应用。若获批准，海伦·凯勒国际基金会将评估每日食用黄金大米对成人维生素A水平的改善效果，为推广奠定基础。

二、科学与慈善的结合

黄金大米能到达最需要它的穷人手中，关键在于价格。尽管营养成分大幅提高，生产效率不亚于常规品种，但其价格与常规大米相同。Kuehnert介绍，这是因为黄金大米的专利权属问题已通过公私合作体制基本解决，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农民可无偿使用，无需支付比常规稻种更高的价格。

2000年，黄金大米的发明人Ingo Potrikus教授和Peter Beyer教授捐献了其专利，作为送给贫困农民的礼物。然而，黄金大米涉及70个专利，其中7个由商业公司持有，63个属于公共机构。为此，科学家、农业公司和慈善基金会联合成立了“黄金水稻”人道主义委员会。先正达公司捐献了“黄金水稻”二代的发明权，随后所有专利所有者（包括孟山都、拜耳、Zeneca Mogen）均放弃专利权，使黄金水稻无偿提供给发展中国家农民。发展中国家由联合国粮农组织指定，包括中国。即使不属于这些国家，年土地收入低于一万美元的贫困农民也可免费使用。

在美国国立卫生院（NIH）和联合国粮农组织（FAO）支持下，黄金大米的人体营养学功能试验已按国际标准在美国等国进行，初步结果证实其能有效克服VAD。值得注意的是，实验参与者包括美国、菲律宾等多国儿童，并非如某些公众所言“拿中国儿童做小白鼠”。

三、阴谋论的苍白

尽管黄金大米是公私合作、科学造福穷人的典范，但针对它的指控仍时有耳闻。除了毫无科学依据的食用安全问题外，还有一种说法称，大公司捐出专利是为了替其商业化转基因品种开道——一旦受援国接受黄金大米，就无法拒绝其他商业化转基因品种。对此，Kuehnert断然否认，指出黄金大米的研发和推广完全由国际公立机构进行，不涉及任何公司，不会成为商业推广的诱饵。

专家指出，认为批准一种转基因就不得不接受其他转基因品种，是误解了政府农业审批的个案原则。各国审批农作物品种时，均遵循个案原则，不会因批准一个转基因水稻品种就全面放开。欧洲在农业技术方面虽保守，但仍批准了多个转基因玉米品种的种植和进口。

公众对黄金大米安全性的质疑，再次凸显了普及科学常识的重要性。事实上，只要不盲目相信“阴谋论”，用常识和逻辑即可探讨转基因安全问题。假如转基因不安全，何以全世界绝大多数科学家（未拿转基因公司经费）都承认其相对安全性？确实有少数科学界人士反对，但拿不出科学证据。至于说黄金大米是美国控制世界的工具，更是滑稽。美国田间地头、超市市场到处是转基因食品，农业部长甚至总统都是转基因消费者。美国现任农业部长Tom Vilsack曾表示：“在美国，人人都在吃转基因食品，部长和老百姓一样。”腾讯网一位读者来信也指出：“美国人要想灭了中国人用得着转基因食品吗？满大街的可乐、肯德基、麦当劳、宝洁、苹果，中国老百姓用自己的选择做出了回答！”

四、破解信任危机

尽管如此，许多公众仍不认可转基因安全性，而有关部门的做法加深了这种不信任。在黄金大米事件中，相关政府部门或国有研发机构处理缺乏条理，回绝媒体正常采访，导致部分公众认为黄金大米确实存在问题。在多次转基因相关事件中，政府部门忙于平息事态，却未传达“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科学证据显示转基因对健康和环境会造成比传统作物更大的风险”这一科学界共识（该共识出现在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粮农组织等国际组织的文件中）。

这与美国监管部门形成鲜明对比。2011年底至2012年初，美国数万人签名要求强制标示转基因，但FDA以科学证据不足为由公开拒绝。政府部门严格遵循科学证据，增加了民众对政府政策的信任。2012年5月10日，国际食品信息委员会（IFIC）发布的调查显示，美国人继续高度支持现行生物技术食品标识联邦法规，74%的美国人对植物生物技术有认知，近40%的消费者青睐在食品生产中运用转基因技术。（本文部分内容参考了中国生物工程学会文章“黄金大米的科学内涵与来龙去脉”）

作者简介：贾鹤鹏，著名科学评论者，中科院《科学新闻》杂志前任总编辑，现为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科技政策专业在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