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一项由哈佛大学参与，北京301医院、天津肿瘤医院、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等国内15家医院共同开展的“胃癌根治手术联合腹腔热灌注治疗的多中心临床研究”向社会招募600例胃癌患者，引起了业界和众多患者的广泛关注。
恶性肿瘤患者最怕听到“转移”二字。而大部分中晚期腹腔恶性肿瘤会发生种植性转移，即癌细胞脱落并散落在腹腔内，如同“撒了几把沙子、绿豆在肚子里”。医学上将腹腔种植转移直接称为“腹膜癌”。腹膜表面光滑的黏膜一旦被癌细胞侵占，传统的手术、放疗和化疗往往束手无策，患者几乎被判“死刑”。为此，肿瘤专家们探索出一种热化疗方法：利用癌细胞怕热的特性，用43℃恒温热水灌注化疗药物至体腔，以“烫”死癌细胞。然而，如何将温度精准控制在43℃这一关键阈值，成为技术核心。
种植性转移：世界性难题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全球癌症报告2014》，中国新增胃癌病例约40.5万例，占全球新增病例的42.5%。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院长崔书中教授介绍，我国每年约45万人死于胃癌。胃癌发病率虽排名第四，但死亡率高居第二。许多中晚期胃癌患者确诊时已侵犯腹膜，即使接受切除手术，仍有50%以上出现腹腔种植转移，生存时间通常仅为4-6个月。
肿瘤转移主要分为淋巴转移、血道转移和种植转移。种植性转移是指肿瘤细胞突破脏器外膜后脱落到腹腔，或转移的淋巴结、血管癌栓破裂后散落至腹腔。腹腔种植转移又称腹膜癌，临床十分常见。例如，卵巢癌患者中90%会出现腹腔内广泛种植转移；胆管癌根治术后5年生存率不足5%，多因腹腔转移所致；胰腺癌最终有80%发生腹腔转移；腹膜假性黏液瘤确诊时几乎100%存在腹腔种植转移。
“这些游离的癌细胞数量巨大，如同在腹腔内撒了几把沙子、绿豆，”手术难以清除，化疗效果不佳，放疗更不适用。出现种植性转移的患者易发生恶性腹水，基本等于被判“死刑”。崔书中教授指出，国际上研究腹膜癌的权威学者曾发表文章称，化疗对腹膜癌的作用微乎其微，因为腹膜表面血管稀少，化疗药物难以到达。因此，科学家转而探索物理疗法——利用热水恒温浸泡体腔，并循环灌注化疗药物。
精准控温：热灌注治疗的关键
用高温“烫死”癌细胞并非天方夜谭。早在2000年前，西方医学就观察到发热后肿瘤消退的现象。热疗理念于20世纪70年代已应用于临床。1975年，在美国华盛顿举行的第一届国际肿瘤热疗会议上，热疗被正式确定为恶性肿瘤的第五种治疗方法。
崔书中教授解释，热疗之所以能杀伤肿瘤，是因为正常组织在47℃条件下可耐受1小时以上，而恶性肿瘤细胞仅能耐受43℃。当热疗与化疗联合使用时，化疗药物在加温条件下抗肿瘤作用显著增强。
国外外科医生30年前已开始尝试热疗，但当时技术简单，仅用恒温水箱冲洗灌注。崔书中教授指出：“全麻状态下，腹腔手术后温度约33℃，热水进入腹腔后迅速降温，难以达到43℃的有效温度，仅能起到灌洗冲刷作用，热疗效果有限。”
如何使热疗长时间维持在安全有效的温度？崔书中教授团队自2003年起研究热疗技术，2009年获得国家卫生部门颁发的三类医疗器械批文，获准上市。这套完全信息化、技术化、精准化的体腔热灌注治疗方法，摒弃了传统土法，使热疗成为效果可控的治疗手段。“精准腹腔热灌注化疗（HIPEC）技术可将温度控制在43℃±0.5℃范围内，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该技术荣获2014年广州市科技进步一等奖。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李国新教授表示，此前热化疗的难点在于精准控温，缺乏相应设备。崔书中院长实现了温度可控，使热灌注化疗成为治疗肿瘤腹膜转移的有效手段。目前，全国已有150家医院采用HIPEC技术，累计完成5万例治疗，仅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就完成3000余例次，证实该技术安全有效。
“游离癌细胞看不见摸不着，体腔热灌注化疗可在术后清扫战场。”崔书中教授指出，热化疗的最大意义在于预防种植转移；其次，对于已广泛种植转移的患者，热化疗相当于大容量减瘤手术，可清除5毫米以下的癌结节；此外，对于恶性胸腹水，传统抽水方法效果有限，而热化疗一周内即可解决，有效率高达90%。
破解“癌中之王”的新希望
热化疗并未止步于技术精准化。在精准医疗和靶向治疗领域，热化疗展现出新的研究方向。崔书中教授透露，团队正在研究在热化疗基础上加入增敏药物，利用热弥散效应增强化疗药物渗透性，进一步提高疗效。初步细胞试验显示，疗效提高一倍，令人振奋。
另一研究方向是，在体腔热灌注化疗后抽取患者血清进行基因测序，分析热化疗后的基因改变。临床研究发现，胃癌患者接受热化疗后，抗癌基因表达升高8倍，抗耐药基因也显著上升，而癌基因表达下降。
晚期肺癌患者中50%会出现恶性胸水，传统方法为注入黏连剂。临床研究发现，精准化体腔热灌注治疗可在胸膜表面形成一度至二度烫伤，清除表面癌细胞，同时坏死癌细胞可产生免疫效应，提升患者自体免疫系统。“这类似于肿瘤疫苗治疗，是热化疗研究的新方向。”
河南、广州、高州三地医院联合开展的针对400余例非浸润性膀胱癌患者的研究发现，肿瘤经膀胱镜下电切后，利用尿管热灌注化疗，5年生存率提高20%。
胰腺癌发病率虽不高，但因高死亡率被称为“癌中之王”。胰腺癌对放化疗均不敏感，手术完全切除难度极大。崔书中教授预测：“胰腺癌对热敏感，其治疗的重大突破口可能在于热化疗。”胰腺癌患者平均生存期约半年。曾有一名30多岁男性胰腺癌患者，探查时发现腹腔转移，无法切除。接受热灌注治疗后，肿瘤标志物从9000多降至700多，半年后进一步下降，最终存活33个月，远超平均生存期。
然而，崔书中教授提醒，精准热灌注化疗需严格按技术标准操作，规范治疗。据悉，第三届全国肿瘤体腔热灌注治疗研讨会将于10月24日在广州举行，由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等承办，会议将就技术规范使用订立专家共识，进一步完善标准。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李国新教授表示，该院四五年前已引进精准化热灌注化疗系统，对进展期胃癌患者术后预防腹膜转移效果显著。“不仅对胃癌，对所有可能引发腹膜转移的癌症均有效，如卵巢癌、子宫癌、结直肠癌等，胸腔肿瘤及黏液癌疗效亦佳。”但李国新教授也提醒，效果显著并非百分百救命，仍存在个体差异。
崔书中教授指出，以下患者不适宜热灌注化疗：一是肠梗阻患者，因胃肠道水肿，吻合口易漏；二是肾功能或心肺功能不全者；三是肠腔或腹腔粘连者，因空间不足无法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