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
作为一名刚刚获得令人羡慕职位的科学家，他目睹了群众的示威游行，耳闻诺贝尔奖得主对他投身的新兴科学技术的严厉声讨。尽管他和其他懂行的科学家明白这项技术并没有问题，但面对遍地的“狼来了”呼声，地方政府下令禁止相关研究，他只能选择逃避。
这是1976年美国哈佛大学的真实故事。当时，哈佛所在城市的群众反对基因技术的兴起，导致这位年轻教授不得不躲避到其他地方进行科研。而所谓的“狼”——基因技术的危害，至今并未出现。
三十年后，转基因食物的应用引发了新的争议。在美国，反对转基因食物的人并未形成强大的势力，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们早已经历过“狼来了”的恐慌。而在欧洲，反转基因的力量相对较强，可能是因为当年没有经历过美国那样激烈的反对，而极左势力在欧洲的影响力也较大。近年来，中国对转基因的反对声音也在增加，不仅在媒体上受到批评，甚至在学术场合中也有人闹事。
大众对转基因动植物持谨慎态度，对新技术和新产品的要求高且严格，这种态度是自然且合理的。然而，当前中国一些人对转基因动植物的过激批判，甚至以无依据的说法和谣言压制相关研究，令人担忧。这种现象不仅是对科学研究的不理解，也可能是对我国科研人员的妖魔化。
需要注意的是，一些公司为了利益而垄断技术，必然会导致其他科研人员不得不每年向他们购买种子。我国需要通过政策来应对这种垄断，同时也需要科学家们以自主技术打破这种局面。然而，如果对安全性问题的过度批判阻碍了我国新技术的研究，反而会使得国外大公司继续垄断，影响我国转基因技术的产业应用。国外公司不会因为我国的反对而停止转基因产品的开发，激烈的反对只会减缓我国新兴技术的发展，最终导致产业自杀。
还有一种看似公允但实为谬误的说法是：转基因食物现在没有危害，但不能保证几百年后会有危害。这种说法不仅适用于转基因食物，也可以反过来应用于许多常用物品，很多物品也没有人证明它们几百年无害。
我们不参与技术商业应用，但了解其科学成分的人，如果在极端意见流行时选择沉默，恐怕是不妥的。我与转基因商业化无关，但与许多生物学家一样，我多年使用过许多转基因动物进行实验，并制造过用于科学实验的转基因动物。以前也有人说使用转基因进行研究很危险，而我们上万人证明了这并没有问题。如今有人声称转基因食物存在问题，但并没有证据支持这一说法，反而像三十年前的危言耸听。实际上，美国93%的大豆和86%的玉米都是转基因的，美国人直接食用转基因食物，也通过食用转基因动物间接摄入转基因成分。
不久前，我与来访的美国教授Maniatis进行了交谈。他是1970年代基因工程所需的一系列技术中的重要发明者之一。他在1982年主编的《分子克隆》一书是全球学习基因技术的经典教材。他曾创办三个生物技术公司，为人类的科学和技术发展做出了贡献。
我们讨论了转基因技术。美国在1970到1980年代初，也曾出现一批人围剿当时正在起步的基因克隆和操纵技术。尽管科学在美国经历了1950到1970年代的飞速发展，仍然有人对重组基因技术的安全性表示怀疑。
有些怀疑源于对基因技术的无知和不理解，但有些则是因为一些权威人士的蛮横言辞所造成。例如，哈佛的George Wald教授，尽管在1967年因研究眼睛中的光化学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但他对遗传学和分子生物学的理解却存在严重不足。在1970年代，Wald公开反对基因工程，使用了许多吓人的词汇，导致一些女性不敢在实验室附近工作。
Maniatis于1976年获得哈佛大学的助理教授职位，但当时哈佛所在的州和城市都有群众示威游行反对基因工程，地方政府也下令限制相关研究。他不得不逃到纽约的冷泉港，在Jim Watson的支持下，继续研究分子生物学，并发明了一些至今仍然常用的基因克隆技术。几年后，他发现哈佛仍然无法进行基因克隆研究，于是转到加州理工学院，直到麻省放宽限制后才回到哈佛任教。麻省的生物技术公司发展较晚，可能与当地对基因工程的限制有关。几十年来，基因工程和转基因技术并没有带来最初危言耸听者的预言。
对转基因不理解的人本无恶意，保持谨慎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一些极端的反基因人士却利用无知和偏见来煽动公众情绪。反对转基因的人中，不乏极端人士，包括近年来在中国抬头的极左势力和一些极端保守势力。他们在学术机构中工作，却对现代分子生物学缺乏了解，重演了三十多年前美国的覆辙。他们的危言耸听和全面批判对公众产生了欺骗性，对我国的农业和科技发展造成了相当大的危害。现代生物科学和转基因技术都有扎实的基础，愿意了解的人可以通过一些书籍和可靠的文章获取真实信息。在中国生物技术产业尚未起飞的情况下，幼稚地打击转基因技术的应用，将损害中国的生物产业，阻碍经济发展，也不利于人民健康。如果中国不自主研发转基因经济作物，最终必将完全依赖西方。
在中国经济发展后，人民的生活仍需改善之际，我们对新技术的需求依然迫切，尚未进入超越实际的后现代时期，应该避免盲目跟随一些极端分子的意见，防止极端倾向的泛滥。
《人民日报》于2011年7月11日以“转基因在美国的遭际”为题发表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