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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率在全球大部分地区都在下降。我们经常关注女性生育率——即平均每位女性一生中生育的孩子数量。然而，同样的问题极少被拿来问及男性。一项由马克斯·普朗克人口研究所、联合国人口司和奥斯陆大学合作完成的最新研究，首次系统考察了全球男女生育率的差异及其演变趋势，并发出警示：随着人口性别结构的变化，男性终身无孩的比例正在上升，这一趋势可能带来深层的社会与健康影响。

长久以来，人口学和社会学对生育的关注几乎完全集中在女性身上——这有其合理之处，因为女性是妊娠和分娩的直接承担者，生育率的统计也主要基于女性数据。但男性在生育中的作用同样值得审视：一个社会中男性平均生育子女数的变化，不仅反映了家庭结构的变迁，也与两性健康、婚姻市场、社会稳定性乃至老年福祉密切相关。

核心发现：全球“交叉点”已在2024年到来

研究团队利用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数据，结合间接人口学与统计方法，揭示了以下关键趋势：

1. 从“男性生育率更高”向“女性生育率更高”的全球性转变

历史上，由于女性死亡率普遍高于男性（尤其是在育龄期因分娩并发症等原因），以及部分社会存在重男轻女导致的性别选择性流产，存活至老年的女性数量少于男性，这使得统计上男性的平均生育子女数曾一度高于女性。

然而，研究显示，这一模式已在2024年实现全球性逆转：女性的总生育率首次超过了男性。这一转变是由人口中男性比例的持续上升所驱动的——随着死亡率下降、男女死亡率差距缩小，以及某些地区出生性别比长期失衡，男性在总人口中的占比逐渐增加。

2. 转变时间因地区而异：欧洲在1960-70年代已提前发生

这一交叉并非全球同步：

• 欧洲与北美：早在20世纪60-70年代就已完成了这一转变，主要原因是死亡率下降和两性死亡率差距缩小。

• 拉丁美洲：转变发生较晚，多数国家在近一二十年才跨越这一节点。

• 亚洲与大洋洲：也仅在近期才经历这一变化。

• 撒哈拉以南非洲：预计在2100年之前不会发生转变，因为该地区生育率下降已陷入停滞，且死亡率仍然较高。

3. 男性终身无孩率上升，带来健康与社会风险

随着人口中男性比例持续上升，男女生育率差异正在扩大。研究团队特别指出，终身无孩的男性比例显著增加。这一现象并非仅仅源于“选择不生育”，而更多是由于婚姻市场失衡——适龄女性相对稀缺，导致相当数量的男性无法找到伴侣或实现生育。

健康后果：无孩男性的老年福祉受损

研究团队援引既往文献强调，终身无孩状态与较差的中老年健康状况显著相关：

• 社会支持缺失：子女是传统社会中老年人照护的重要来源。无子女的男性在老年期更依赖专业护理，而这一依赖往往伴随着更高的经济成本和更低的情感满足感。

• 心理健康风险：多项队列研究显示，终身无孩的男性在老年期报告的孤独感、抑郁症状和主观幸福感下降程度均高于有子女的同龄人。

• 全因死亡率：部分大型纵向研究提示，无子女状态与中老年男性全因死亡率轻度升高相关，这一关联部分由社会隔离和健康行为差异所介导。

社会后果：可能加剧性别紧张与社会冲突

研究者警告，如果男性终身无孩率的上升趋势不被正视，可能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

• 对性别平等的文化反弹：在部分传统观念较强的社会中，男性难以婚育可能被错误地归咎于女性地位提升，从而激化性别对立。

• 社会不稳定因素：大量单身、无业或就业不足的年轻男性聚集，历史上与犯罪率升高和社会动荡存在关联。研究团队特别提到，需要为这一群体提供教育和就业机会，降低其被有组织犯罪招募的脆弱性。

• 对生育技术的需求增长：合法、可及的辅助生殖技术对于希望成为父亲的单身男性或无伴侣男性具有重要意义，但目前多数国家的法律和政策对这一群体的支持仍不充分。

政策应对：三项优先措施

基于上述分析，研究团队提出了三类政策应对方向：

1. 强化女性社会地位，消除性别选择性流产

遏制导致出生性别比失衡的根本原因——重男轻女观念和由此产生的性别选择性流产。这不仅是一个人权问题，也直接关系到未来人口性别结构的平衡。

2. 扩大无孩与单身男性的教育及就业机会

为处于婚育年龄、可能面临“被剩下”风险的男性提供更好的职业前景和技能培训，使其在劳动力市场中获得竞争力和成就感，从而降低其社会疏离感及被极端势力或犯罪网络渗透的风险。

3. 为单身及无孩人群建立技术与制度支持

• 社会支持网络：鼓励和培育基于友谊、兴趣和邻里关系的替代性社会支持系统，以部分弥补核心家庭支持的缺失。

• 辅助生殖技术的可及性：在法律和伦理框架下，适度放宽对单身男性通过合法途径（如代孕，在允许的国家）获得后代的限制，或支持其通过领养建立家庭。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

局限性：

• 该研究主要基于宏观人口统计数据，对个体层面的因果机制（如：无孩状态是导致健康变差的原因，还是健康状况较差本身就降低了婚育概率）未能完全厘清。

• 不同国家间在婚姻制度、宗教文化、代际支持模式上的巨大差异，使得全球性结论的外推需谨慎。

• 研究未区分“非自愿无孩”（因找不到伴侣或医学原因）与“自愿无孩”（主动选择不生育），两者的健康与社会后果可能存在实质性差异。

未来方向：

1. 纵向个体追踪研究：在各国建立长期追踪队列，收集男性婚育史、健康指标、社会支持网络的动态数据，以解析无孩状态与老年健康的因果关系。

2. 跨文化比较研究：系统比较不同文化背景下男性终身无孩率的社会接受度、心理调适模式及替代支持体系的有效性。

3. 干预性试点：在男性终身无孩率较高的地区，试点面向单身男性的职业技能培训、社交技能项目以及辅助生殖咨询，评估其对心理健康和社会融入的影响。

结论

这项发表于《PNAS》的研究发出了一项重要警示：在全球生育率下降和人口性别结构变迁的双重背景下，男性终身无孩率正在上升，并已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人口与公共卫生议题。 终身无孩状态不仅与男性中老年期的健康状况下降、社会支持削弱相关，还可能通过加剧性别紧张和增加社会不稳定因素，对更广泛的社会结构产生深远影响。研究者呼吁，政策制定者应正视这一趋势，通过强化女性权益、扩大男性教育就业机会、以及构建多元化的社会支持系统，来应对这一正在演变的全球性挑战。

关键词：男性生育率、终身无孩、性别结构、人口转型、社会健康决定因素、辅助生殖

原文参考：Schubert, H.-A., Spoorenberg, T., Dudel, C., & Skirbekk, V. F. (2026). Masculinization of populations reverses sex differences in fertili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DOI: 10.1073/pnas.2533317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