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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突非光滑管:串珠结构挑战百年教条

一个多世纪以来,神经科学教科书将轴突描绘为直径均匀的圆柱形“电缆”,负责将电信号从胞体传递至突触末梢。 然而,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与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等机构的联合研究在 Nature Neuroscience 发表了一项颠覆性发现:在正常、健康的哺乳动物脑细胞中,轴突并非光滑管状,而是呈现规律的“珠串”结构(pearls-on-a-string)——由一个个直径不等的“珠泡”通过细颈连接而成。研究团队利用高压冷冻电子显微镜在数万张图像中反复观察到这一结构,并通过数学建模与膜力学实验证实,轴突的形态由膜张力与胆固醇含量决定,且这种珠串结构直接影响电信号的传导速度。这一发现改写了轴突形态的经典模型,为理解神经信号传导、神经退行性疾病(如帕金森病)中的轴突病变提供了全新视角。

百年教条:轴突“光滑管”模型的由来

轴突是神经元的长突起,负责将动作电位从胞体传向突触末梢。自19世纪末神经解剖学诞生以来,基于光镜和常规电镜的观察,轴突被描述为直径均匀的圆柱形结构,仅在突触末梢处有球状膨大(突触小体,内含神经递质)。教科书、综述及科普材料中广泛沿用这一模型。

然而,这一模型基于固定、脱水处理的传统电镜样本,该处理过程可能改变细胞膜的原生形态——类似于将葡萄脱水成葡萄干,无法保留饱满的球形结构。

方法突破:高压冷冻电镜保留原生形态

研究团队采用高压冷冻电子显微镜(high-pressure freezing electron microscopy)技术,将小鼠神经元在毫秒级时间内快速冷冻,使细胞内的所有结构(包括膜、细胞骨架、细胞器)在玻璃态冰中固定,无需化学固定与脱水,从而保留了轴突的原生几何形态。

研究分析了三种类型的小鼠神经元:

  • 体外培养的神经元;

  • 成年小鼠脑组织中的神经元;

  • 胚胎小鼠脑组织中的神经元。

所有样本均为无髓鞘轴突(避免髓鞘对形态的遮蔽)。在数万张高质量图像中,研究者反复观察到:轴突并非均匀圆柱,而是由一系列规律排列的非突触性珠泡(non-synaptic varicosities) 与细颈交替构成,形态如同“珍珠项链”。

膜力学决定珠串结构:数学模型与实验验证

研究团队与理论生物物理学家Padmini Rangamani教授合作,建立膜力学模型模拟轴突形态的决定因素。模型预测:

  • 轴突膜存在固有张力;

  • 膜脂质组成(尤其是胆固醇含量)影响膜的弯曲刚度;

  • 在张力与刚度的共同作用下,均匀的管状膜自发失稳,形成珠串结构——能量更低的稳定构型。

实验验证:

  1. 渗透压调控:改变细胞外液糖浓度,增加外部渗透压使轴突膜张力降低,珠泡尺寸缩小;

  2. 胆固醇提取:用甲基-β-环糊精去除膜胆固醇,使膜流动性增加、刚度下降,珠泡结构消失,轴突趋于均匀管状;

  3. 电信号传导:胆固醇提取后,轴突的动作电位传导速度显著下降,提示珠串结构对信号传导至关重要。

“珠泡为离子提供了更宽的通道,使带电粒子通过更快,避免交通堵塞,”通讯作者Shigeki Watanabe博士解释道。

功能意义:珠串结构增强信号传导

研究进一步发现,珠串结构并非静态,而是随神经元活动动态调节:

  • 给予高频电刺激后,珠泡的直径和长度分别增加17%和8%,持续时间超过30分钟;

  • 同时,动作电位传导速度加快;

  • 当膜胆固醇被提取后,刺激不再引起珠泡增大,传导速度也无提升。

这表明:珠串结构的形态可塑性是活动依赖性信号增强的物理基础——神经元通过调节膜张力与脂质组成,动态优化轴突的几何结构以适应高频率信号传导。

疾病关联:从正常结构到病理改变

传统观点认为,轴突珠泡(axon beading)是神经退行性疾病(如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或急性脑损伤中细胞骨架崩溃、膜完整性丧失的病理性标志。本研究的颠覆之处在于:在健康、正常的神经元中,珠串结构是生理性、功能性的基础形态,而非病理产物。

研究者推测,在疾病状态下,轴突珠串的异常扩大或排列紊乱可能是正常生理结构的失控放大,而非全新病变的出现。这一视角可能改变对神经退行性疾病中轴突病变的理解与干预策略。

未来方向:从小鼠到人类

研究团队计划:

  • 利用获得手术切除或捐赠的人类脑组织,验证该结构在人类大脑中的存在与特征;

  • 研究有髓鞘轴突中珠串结构是否存在(因髓鞘可能掩盖形态细节);

  • 探索珠串结构与神经退行性疾病(如帕金森病)的关联,及其作为早期诊断标志物的潜力;

  • 研究膜脂质代谢与轴突形态可塑性在发育、学习记忆中的作用。

对教科书与教学的启示

Watanabe博士强调:“这些发现挑战了关于轴突结构的一个世纪以来的认知。”研究团队建议,生物教科书及相关教学材料应更新轴突形态的标准图示,将“珠串结构”作为健康轴突的正常特征进行阐述。


参考信息
Reference: “Membrane mechanics dictate axonal pearls-on-a-string morphology and function” by Jacqueline M. Griswold, Mayte Bonilla-Quintana, Renee Pepper, Christopher T. Lee, Sumana Raychaudhuri, Siyi Ma, Quan Gan, Sarah Syed, Cuncheng Zhu, Miriam Bell, Mitsuo Suga, Yuuki Yamaguchi, Ronan Chéreau, U. Valentin Nägerl, Graham Knott, Padmini Rangamani and Shigeki Watanabe, 2 December 2024, Nature Neuroscience.
DOI: 10.1038/s41593-024-01813-1

(责任编辑: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