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来,神经生物学与解剖学界一直将脊椎动物的大脑视为一个均质演化的连续器官,经典教科书理论普遍认为其由胚胎早期单一的神经祖细胞库逐步特化、分枝形成各区域。然而,来自斯坦福大学医学院(Stanford Medicine)的一项突破性研究彻底打破了这一沿袭已久的科学教条。研究表明,我们所认知的大脑实际上是由两个在演化历史上完全独立、发育起源互不重叠的神经系统拼接而成的复合结构。
该研究发表于国际顶级期刊《自然-神经科学》(Nature Neuroscience)。斯坦福大学发育生物学副教授 Kyle Loh 博士与共同第一作者 Rayyan Jokhai、Carolyn Dundes 发现,脑的前半部分与后半部分在胚胎最早期的原肠胚形成阶段便遵循着两条完全平行的分化轨迹。
在解剖学层面,成人大脑通常被划分为前脑、中脑和后脑(脑干)。其中前脑负责高级认知、抽象思维与语言,而后脑则负责维持基本生命指征,涵盖节律性呼吸、心脏调控、睡眠觉醒周期、代谢驱动,以及面部表情、吞咽和发音等关键运动输出。利用小鼠早期胚胎发育模型,研究团队鉴定出了两个空间上完全不重叠的初始祖细胞谱系:
- 前部谱系(Anterior Lineage,Otx2+):排他性地分化构建前脑和中脑结构;
- 后部谱系(Posterior Lineage,Gbx2+):从细胞分化之初即严格受限于后脑(脑干)的构建。
深入的表观基因组学分析表明,前部与后部神经外胚层在胚胎极早期便建立了截然不同的染色质空间包装构型(chromatin architecture),这种不可逆的表观遗传锁定机制彻底断绝了谱系交叉的可能。这一发现直接解开了干细胞生物学界数十年的困惑——以往试图诱导前脑前体细胞转变为后脑神经元的尝试无一例外走向失败,正是由于人为忽视了这一发育最初期的“分水岭”。
为探寻这种谱系分割的演化根源,研究团队跨越了漫长的系统发生树进行比对分析。实验证实,不仅鸡和斑马鱼具备完全一致的双起源机制,甚至在演化上与脊椎动物分道扬镳超过 5.5 亿年的海洋柱头虫(acorn worms)中,该机制依然保持高度保守。更为古老的水母(分化时间可追溯至 6 亿至 7 亿年前)本身即拥有分布于体表两端的两套独立神经系统。这一证据强烈支持:在脊椎动物漫长的漫长演化进程中,自然选择将两个原本在空间上分离的古老原始神经系统驱动整合为一体。
立足于这一真实的发育谱系路线图,斯坦福大学团队成功引导人类多能干细胞(hPSCs)在体外精准分化为真实成熟的人类后脑运动神经元。电生理学检测显示,这批实验室构建的后脑神经元具备正常的动作电位,并表达负责支配面部肌肉运动和吞咽动作的后脑节段特征性分子标记物,从而攻克了长期以来无法在体外获得真实脑干神经元的工程瓶颈。
这项体外培养体系的建立为探索系列致命性神经系统病变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疾病模型。在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及脊髓性肌萎缩症(SMA)等神经退行性疾病中,后脑运动神经元的进行性退变直接剥夺了患者吞咽和呼吸的功能,进而引发致死性吸入性肺炎或呼吸骤停;而活体人类脑干组织在临床上极难获取,使得相关新药筛选长期受阻。此外,后脑神经回路亦是调控饱腹感与食欲的中枢枢纽,恰是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受体激动剂(如司美格鲁肽)发挥中枢减重活性的靶区,该模型的落地将推动靶向脑干代谢通路靶点的新型药物开发。
Jokhai, R., Dundes, C.E., et al. Dual developmental origins of the vertebrate brain. Nature Neuroscience (2025).
Source: Stanford Medicine / NIH / Howard Hughes Medical Institu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