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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全球超过3.65亿膝骨关节炎患者而言，当物理治疗、抗炎药物和关节腔注射都无法继续提供足够缓解时，关节置换手术往往成为唯一的选择。然而，并非所有患者都适合或愿意接受这一创伤性手术。一项最新发表于《Radiology》的研究为这一临床困境带来了新的希望：一种名为膝动脉栓塞术（GAE）的微创介入方法，通过靶向膝关节周围异常增生的血管，能够为患者带来持续至少12个月的疼痛缓解和功能改善。

瞄准异常血管：一种截然不同的治疗思路

骨关节炎远不止是软骨磨损那么简单。关节内的炎症、周围组织改变以及痛觉信号神经的敏化，共同导致了持续性的疼痛与功能障碍。在发炎的关节中，滑膜内及周围会形成大量异常增生的血管，这些血管不仅加剧炎症，还会促进传递疼痛的感觉神经生长，形成一个病理性神经血管微环境。

GAE正是针对这一机制设计的。与直接修复受损软骨的传统思路不同，它通过微导管将微小球体注入供应这些异常血管的膝动脉分支，选择性地阻断血流，从而打断炎症与疼痛的恶性循环，同时保留膝关节的正常血供。这种技术被称为超选择性栓塞，无需开放手术切口，也不涉及关节置换。

“GAE是一种全新的治疗方案，它靶向关节周围的异常血管增生，进而调节病理性的神经血管环境，”该研究第一作者、德国柏林夏里特大学医学院介入放射学Campus Mitte副主任Florian Nima Fleckenstein博士指出，“通过同时减轻炎症和疼痛，使用可吸收微球的GAE可能是首个能够改变疾病进程、减缓其进展的操作。”

不过，这一说法仍需谨慎看待。虽然从理论上讲，减轻炎症可能影响疾病进程，但该研究并未证明GAE能够阻止软骨退化或逆转已有的关节损伤。

近200例真实世界数据：疼痛减半，功能显著提升

这项前瞻性单中心研究纳入了194例因骨关节炎导致膝关节疼痛的患者，其中女性114例，男性80例，中位年龄69岁，中位身体质量指数为28.4。所有患者在至少3个月的传统治疗（包括物理治疗、抗炎药物和关节腔注射）后症状仍持续存在。

“我们相信这些结果具有真实的分量，因为它们来自真实世界数据，”Fleckenstein博士强调，“这种广泛、包容的研究设计，使得我们的参与者正是医生在日常实践中每天都会遇到的患者。”

手术于2024年7月至11月期间进行。45例（23%）患者双膝均受累，接受了两次独立治疗，第二次在首次治疗后四周内完成。研究人员共实施了239次GAE手术，全部在实时X射线透视引导下成功完成目标血管的栓塞。

安全性结果令人鼓舞：未记录到中度或重度不良事件，仅6.7%的手术出现轻微、暂时的并发症，包括治疗区域附近的短暂皮肤变色和一例导管插入部位的浅表血液积聚，均无后遗症地自行消退。

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是疼痛的持续缓解。采用数字评分量表（0-10分）评估，疼痛评分中位数从治疗前的7分降至六周后的4分，六个月时进一步降至3分，并在12个月随访时维持在这一水平。这意味着疼痛较初始中位评分下降了超过一半，且疗效在整整一年后依然明显。

“在我们的队列中，我们观察到疼痛显著下降，功能显著提升，包括运动和娱乐以及日常活动，”Fleckenstein博士说，“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生活质量显著提高。”

功能的改善同样令人振奋。采用膝关节损伤和骨关节炎结果评分（KOOS）评估，患者在治疗后一年内所有五个评估领域均报告了有意义的进步。日常活动评分中位数从53升至71.5，表明行走和爬楼梯等常规动作变得更容易；运动和娱乐评分从15升至36；骨关节炎症状评分从51升至68；疼痛类别从44改善至65（0表示极度疼痛，100表示完全无痛）；生活质量评分从治疗前的19大幅升至12个月后的40。

为了判断这些变化是否足以对患者产生实际影响，研究人员应用了既定的临床意义改善阈值。既往研究将数字评分量表至少降低2.0分、KOOS各类别至少提高10分定义为有意义的改善，即“最小临床重要差异”。在12个月时，完成疼痛评估的参与者中，80%超过了这一临床意义改善阈值。

“我们的研究表明，使用快速可吸收明胶基微球的GAE是一种安全、微创的疗法，能为骨关节炎相关膝关节症状的参与者提供至少12个月的有意义疼痛缓解和功能改善，”Fleckenstein博士总结道，“通过栓塞病理血管，我们能够使血管结构正常化，进而使膝关节的神经结构正常化。”

证据与争议并存： sham 对照试验提出关键质疑

这项研究为探索阻断异常膝血管能否为骨关节炎提供持久缓解的不断增长的证据体系增添了新内容。然而，其他研究也提出了重要问题：改善究竟有多少来自栓塞本身？

一项发表于2026年《Clinical Radiology》的随机研究比较了GAE联合标准治疗与单纯标准治疗在50例患者中的效果。一年后，栓塞组的疼痛评分改善了72.7%，而标准治疗组仅为24.2%，且治疗组患者报告了更好的膝关节功能。但该研究使用的是聚乙烯醇颗粒，而非Fleckenstein团队研究的可溶解明胶颗粒，且未设置假手术对照，难以区分治疗的物理效应与患者期望。

更值得关注的是，一项于2026年4月发表于《European Radiology》的随机假手术对照研究随访了58例患者12个月。结果显示，GAE组和假手术组均经历了持续的疼痛减轻，但研究人员未发现两组之间存在统计学显著差异。MRI检查也未能识别出可归因于栓塞的关节炎症显著减少。

同样，2026年9月《European Journal of Radiology》的一项分析检查了22项研究、共633例患者。尽管治疗后疼痛评分常有大幅改善，但当合并三项随机试验的结果时，研究人员未发现GAE相对于假手术具有统计学显著优势。2026年6月另一项涵盖45项研究、2205例患者的分析也记录了疼痛和功能的改善，但判定证据的总体确定性为低或极低。

这些发现共同表明，GAE在观察性研究中显示出有前景的改善，但需要更严格的试验来确定阻断血管本身究竟带来了多少益处。

尽管如此，研究人员和医学专家仍在越来越多地探索将GAE作为选择有限的患者的一种可能方案。在2026年的一份立场声明中，介入放射学会支持向经过适当选择的、尽管接受保守治疗但症状仍持续的患者提供该手术，尤其是那些无法接受或希望推迟膝关节置换手术的患者。该学会同时强调了专科培训、仔细的患者选择和持续临床试验对于确立该疗法有效性和长期安全性的重要性。

Fleckenstein团队的研究提供了关于快速可吸收明胶微球的特别有价值的信息。凭借近200例参与者，它是当时该特定方法已发表的最大规模临床研究。然而，由于研究未包含未治疗或假手术对照组，它无法确定观察到的改善中有多少直接来自手术。研究人员也未评估该治疗是否能减缓软骨丢失或避免患者最终需要关节置换。

更长期的随访和更大规模的对照试验对于确定益处的持久性、哪些患者反应最佳，以及可溶解颗粒是否优于其他栓塞材料至关重要。对于尽管接受药物、治疗和注射但膝关节炎仍干扰日常生活的患者而言，这种方法代表了一种正在被越来越多研究的可能性。

“这让我们能够以真正的信心谈论安全性和有效性，”Fleckenstein博士说，“对于合适的患者，它可以意味着通过一次微创手术获得持久的缓解——一个介于注射和关节置换之间的有意义的新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