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类文明的漫长历史中,关于巨人的传说层出不穷。从荷马史诗中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到亚瑟王时代的“巨人杀手杰克”,再到攀爬豆茎的杰克,这些故事中的巨人通常拥有与人类相似的形态和行为,只是体型被不成比例地放大。然而,这些引人入胜的民间传说在物理学面前却显得站不住脚。早在388年前,伟大的科学家伽利略·伽利雷便在其1638年的奠基性著作《关于两种新科学的对话》中,通过精辟的论证揭示了为何这种巨型类人生物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伽利略的论证始于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他邀请我们想象一根坚固的橡木梁,它能够支撑相当大的重量,比如一堆砖块或一块巨石。接着,他要求我们设想一根按比例放大、但材质和比例不变的橡木梁。直观上,更粗壮的梁自然能支撑更大的重量。但问题在于,它能支撑的重量是否也按同等比例放大?如果小梁能支撑其最佳负荷,那么放大后的梁是否也能支撑按比例放大的负荷?
伽利略的答案是“不能”。他巧妙地指出,放大后的梁并不能支撑按同样比例放大的负荷。事实上,他断言,当梁被放大到一定程度时,它甚至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这一结论的核心在于他对不同维度尺度效应的深刻洞察。
伽利略首先观察到,梁的承重强度取决于其横截面积,因为梁的断裂通常发生在横截面上。由于面积是线性尺寸的平方,一根长度、宽度和深度都放大10倍的梁,其横截面积将是原来的100倍。这意味着,这根放大10倍的梁将拥有100倍的强度!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好消息。
然而,问题的症结在于,在给定材料密度下,物体的重量由其体积决定,而体积是线性尺寸的立方。因此,当一堆砖块或一块巨石的线性尺寸放大10倍时,其体积将增加1000倍,重量也随之增加1000倍。
伽利略将这两个观察结果引向了关键的冲突点:一根放大10倍的梁,其强度增加了100倍,但它所要支撑的、同样按比例放大的负荷却重了1000倍。如果小梁原本承载着最佳负荷,那么放大后的梁将根本无法支撑按比例放大的负荷,甚至只能支撑其十分之一。伽利略进一步论证,任何给定材料的梁,当其尺寸被充分放大后,最终将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梁的强度随线性尺寸的平方增长,而其质量(重量)却随线性尺寸的立方增长,因此在足够大的尺度下,梁的自重将超过其所能承受的强度。
现在,我们将这一原理应用于巨人。想象一下巨人的骨骼,它们如同支撑身体质量、血肉和肌肉的“结构梁”。如果巨人的骨骼与普通人由相同的物质构成,那么其强度增长的速度将远低于其质量增长的速度。伽利略的结论对于巨人而言是灾难性的:
“显然,如果一个人希望在巨大的巨人身上保持与普通人相同的肢体比例,他要么必须找到一种更坚硬、更坚固的材料来制造骨骼,要么必须承认其强度与中等身材的人相比有所减弱;因为如果他的身高不成比例地增加,他将倒下并被自身的重量压垮。”
同样地,按比例放大的木梯将无法支撑按比例放大的巨人攀爬;按比例放大的剑将过于沉重,巨人无法举起;按比例放大的盔甲将无法穿戴;按比例放大的木屋将无法支撑自身的屋顶;按比例放大的木椅甚至无法支撑自身,更不用说坐着一个巨人;按比例放大的餐具玻璃杯也将过于脆弱,无法盛放其中的酒水。简而言之,民间传说中描绘的巨人世界在物理上是行不通的。
伽利略的论证不仅解释了人类巨人的不存在,也解释了自然界中一些动物的存在方式。例如,河马、犀牛、大象和恐龙等大型动物,其骨骼通常比小型动物更粗壮、更结实,且比例上更厚。以大象为例,它们的腿相对于其体型而言,比狗和猫的腿要粗得多。这正是因为骨骼的强度与线性尺寸的平方(横截面积)成正比,而动物的重量则与线性尺寸的立方成正比。因此,为了支撑增加的体重,骨骼必须按比例变得更粗。
当尺寸缩小到极小尺度时,也会出现相反的效果。例如,非常小的动物通常纤细而轻盈。昆虫的肢体通常相对细长,如果按比例放大到更大的尺寸,这些肢体将完全不足以支撑动物。与人类不同,小型昆虫通常可以跳跃自身身高数倍的高度。昆虫能够行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因为它们的重量极轻,以至于静电力足以将它们牢牢吸附在表面。如果一只苍蝇的尺寸放大10倍,但保持相同的比例和身体结构,它的重量将增加1000倍,微弱的静电力将不足以让它附着在墙壁上。它肯定无法飞行,甚至可能无法用那些细如牙签的腿支撑自己站立。水黾之所以能在水面上行走,是因为在那个尺度下,水的表面张力足以支撑其微薄的质量,但更大的水生昆虫则会因过重而沉入水中。物理定律以及化学和物理现实的基本性质并不会随着尺寸的均匀缩放而保持不变。
伽利略的悖论同样适用于民间传说中关于微型人类的构想,例如《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居民,以及好莱坞电影《缩小人生》、《蚁人》或《亲爱的,我把孩子缩小了》中的情景。《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居民大约六英寸高,如果一个按比例缩小10倍的人类,其骨骼强度将减弱100倍,但体重却减轻1000倍。这样的人可能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行走,但却能跳得非常高(相对于其身高),并能携带相应巨大的负荷。例如,正常体型的人通常只能背负一个与自己体型相近的人,但伽利略指出,十分之一大小的人却能携带更多:
“然而,如果一个物体的尺寸减小,其强度并不会按相同比例减小;事实上,物体越小,其相对强度越大。因此,一只小狗可能可以背负两三只与自己体型相当的狗;但我相信一匹马甚至无法背负一只与自己体型相当的马。”
与此同时,微型人类会发现自己受到在小尺度下更为显著的各种力的影响。他们会更容易因静电力而附着在墙壁和其他物体上,水对他们来说也将是一个大问题,在小尺度下显得更加“粘稠”。简而言之,民间传说中描绘的小人国居民或其他微型人类像普通人一样行动的愿景,与巨人一样,在物理上是根本不可能的。
伽利略的观察使我们能够轻易理解演化力量如何作用于体型。对于某些生物而言,可能只有相对较少的基因控制着整体体型,使得动物的典型体型会受到自然选择的演化力量的影响。我们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动物物种在演化时间尺度上体型发生了巨大变化。早期的哺乳动物非常小,例如,马曾经只有小型犬的大小——这一遗迹至今仍可在微型马品种中看到。相比之下,许多昆虫在过去则更大。在恐龙和鸟类出现之前,蜻蜓的翼展可达数英尺,我们还发现了长达四英寸的蟑螂化石。然而,这些体型并非简单地按比例放大或缩小。演化力量在这些体型设计上长期作用,以提高生存率,为每种尺寸可用的比较优势进行优化套利。
伽利略洞察了我们物理存在的一个微妙而隐秘的方面:他感知到强度和质量等重要特征的核心维度性质,并认识到这些特征在不同维度上会以不同的方式进行尺度缩放,这纯粹是数学上的必然结果。因此,尽管物理宇宙中存在着巨大的尺寸范围,但我们的生活在不同尺度下将截然不同。巨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小人国居民只能在文学作品中找到。至于人类,我们之所以是现在的体型,有着非常充分的物理学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