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乐
与传统美学研究的思辨方法不同，认知神经美学的研究主要是实证性的，即通过实验观测来探询审美活动的一般规律。这是一个人文（美学、艺术）与科学（脑科学、心理学）密切交叉的研究领域，也是国际学术界最具挑战性的新兴学科。遗憾的是，国内尚无这方面的系统研究。
假如您是一位艺术家或艺术爱好者，当您在欣赏或创作艺术作品时，是否曾想过大脑内部所发生的事件？这些活动对思维能力的提高、对塑造独特的大脑会产生什么影响？或者在长期的艺术活动中，您是否已潜移默化地受益？
1993年，美国认知神经科学家肖（Gordon L. Shaw）教授等人在《自然》杂志第365期上发表题为“音乐与空间任务能力”的论文。他指出，大学生经常聆听莫扎特D大调K.448号作品，有助于提高时空推理能力。论文发表后引起公众反响，聆听莫扎特音乐成为大学生的“时尚”。后来肖教授出版了《心留莫扎特》一书，将审美活动与大脑智力发展联系起来。根据肖教授的研究，艺术活动的时空想象能力与语言逻辑的分析能力是提高智力水平相互补充的两个途径。
无独有偶，法国神经生物学家泽基（Semir Zeki）通过视觉艺术开始了审美神经机制的研究，并于1999年出版了第一部神经美学专著——《内在视觉：关于大脑与艺术关系的探索》。于是，认知神经美学作为相对独立的研究方向正式形成。为概括该方向的研究内容，美国认知心理学家索尔索（Robert L. Solso）在2003年所著的《艺术心理学与意识大脑的进化》一书中，正式提出了“美学的认知神经科学理论”范畴。或许我们可以称这样的研究领域为“认知神经美学”。
总之，20世纪90年代末，在西方神经学家如肖、泽基和索尔索等人的带领下，人类开始探讨大脑与艺术的关系，开始了艺术审美神经机制的科学研究。
我们知道，审美活动是一种高级的意识活动形式，涉及感知、情感、想象、记忆以及价值评判等高级认知过程。美国科学家、诺贝尔奖得主埃德尔曼（Gerald M. Edelman）在《意识的宇宙》一书中明确指出：“精神作为一组关系有其物质基础：你的大脑的作用及其所有机制产生了一种与有意义的过程有关的精神……正是神经系统和肉体的极端复杂的物质结构产生了动态的精神过程以及产生了意义。”显然，作为高级认知过程的审美活动也不例外，它是我们无比复杂的神经活动的产物。因此，从科学的角度看，对审美活动机制的研究，说到底就是要揭示其神经活动机制。
与传统美学研究的思辨方法不同，认知神经美学的研究主要是实证性的，即通过实验观测来探询审美活动的一般规律。这是一个人文（美学、艺术）与科学（脑科学、心理学）密切交叉的研究领域，也是国际学术界最具挑战性的新兴学科。遗憾的是，国内尚无这方面的系统研究。
长期以来，美学研究主要是形而上学讨论的范围，但随着20世纪西方语言学转型，产生了一些关注审美过程的美学流派，如阐释美学、接受美学等。到了21世纪，西方哲学界又开始了认知转型的哲学浪潮，美学研究也开始注重审美认知机制的研究。可喜的是，随着20世纪80年代后脑科学的蓬勃发展，为美学真正意义上的认知机制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于是，在早期审美现象的哲学思考、艺术心理学与生理学研究的基础上，科学家们终于开始了审美活动的神经机制研究工作。
认知神经美学研究的目标是获取审美的神经机制认识，具体来说是对审美活动激活了大脑哪些脑区以及它们之间关系的认识。当前研究主要集中于大脑对艺术作品的认知机制，离美感体验机制的认知还有很大距离。当然，认知神经美学研究的对象是进行审美活动的人脑。这里的人脑有两层含义：第一是研究正在进行审美活动的具体大脑，比如正在欣赏艺术作品的人的大脑；第二是指研究作为经历了数亿年进化而来的人脑。由于艺术的发展与人脑的进化是同步的，艺术是人脑的创造，所以研究艺术发展的规律可以间接地获取对不断进化（包括审美进化）的大脑的认识，反之亦然。
认知神经美学研究的方法主要依靠解剖学、病理学的有损脑探测方法和近来应用越来越多的无损脑功能成像技术。前者是传统的神经机制研究手段，应用范围局限于病人；后者是脑科学发展的具有革命意义的技术支持，应用范围扩展到正常人。脑功能成像在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普遍应用，对我们认识大脑的正常活动产生了深刻而巨大的影响。
认知神经美学的研究才刚刚起步，从现有资料来看，研究内容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1）对视觉艺术（主要是绘画）的审美活动研究，研究对象是视觉神经系统，方法应用无损脑功能成像和病理学手段，涉及大脑对视觉刺激的线条、形状、颜色、位置、运动各因素的感知和整合问题；（2）对听觉艺术（音乐）的审美感知研究，方法是无损脑功能成像，目的是揭示与音乐审美感知有关的大脑活动机制；（3）对艺术风格的脑成像研究，比如泽基就对肖像画、抽象画派、写实画、印象主义画派和野兽画派作品分别做了脑科学研究；（4）对于艺术审美的神经机制探索，更丰富的脑科学实验是关于各种艺术形式的审美体验的实验报告。当然，审美体验是一类高级形态的主观意识体验，其中美感产生涉及十分复杂的神经机制。
上述方面的研究已取得了一些初步成果。比如，在对观看视觉艺术作品的脑功能成像实验中发现，不同作品所激活的脑区不同，对作品不同刺激要素（颜色、形状、运动）感知的反应时间也有差别，并发现了“欣赏”过程中的特异神经加工通路。再比如，索尔索在对专业画家与普通人进行绘画创作的对比脑成像实验中发现，新手的纺锤体区活动比画家强，这说明新手需要更多努力才能获取观测特征以表现出来。实验同时发现，画家的右脑额区活动比新手强烈，额区是创造力活动的关键区，这说明专业画家在创作过程中比普通人更多地进行更高级的思维活动，而不是如后者那样集中于对具体特征的分析和表现，画家的创作超越了基本的视觉感知。
在对艺术风格的脑成像研究中，泽基通过实验确认，艺术家对特定艺术风格的追求（体现在绘画作品本身和对绘画艺术的讨论等形式）与脑科学对感知的发现是吻合的。艺术家凭直觉而不是知识遵循了视觉神经系统的运行机制，尽管这种模仿是不自觉的。
通过实验，一些研究人员推测出这样一个审美规律：视觉刺激的特征若与视觉机制的运行规律相符，我们就能感受到美。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将非常鼓舞人心，因为这意味着对感知神经机制的研究将揭开科学研究审美的奥秘。
上述研究结果尽管还十分粗浅，但对于我们了解审美活动的基本规律无疑是有帮助的。应该说，正是这些研究，使得我们对于各种美学理论有了一些（当然还远远不够）客观评价的依据。比如泽基从审美神经机制角度对柏拉图美学的理式、亚里士多德美学的理念、康德的先验范畴与黑格尔美学的理念进行了考察，发现这些概念的涵义尽管不同甚至对立，但如果将它们定义为“事物的恒定特征在大脑内部的储存”，它们之间的区别就可以忽略。因为，这些貌似对立的美学理论实际上蕴涵着同一个观点：艺术是对事物恒定特征的探寻。
很明显，认知神经美学的研究及其成果，对于当今美学理论与实践的发展，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因为审美神经机制研究的目标是揭示审美活动的神经基础规律，美学的对象是审美活动，而任何审美活动都是人的审美活动，更精确地说是人脑的审美活动，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审美神经机制研究是美学的重要基础。诚然，目前的审美神经机制研究还不足以构建以它为基础的美学理论，但它为美学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挖掘被美学理论家长期遗忘的神经机制将对美学的发展作出革命性贡献。如果说我们现在离这个目标尚远，那么审美神经机制研究至少为美学提供了全新的视角，我们可以从这个视角来对一些美学概念和美学理论进行全新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