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背景:林海帆,浙江温州洞头人氏,现任耶鲁大学正教授、干细胞项目主任。曾任杜克大学医学院细胞生物学副教授及干细胞研究项目主任。美国国家卫生总署(NIH)基金评审常务委员,AviGenics与BioCI公司科学顾问及惠普公司咨询顾问。
1978-1982年就读于复旦大学生化系,为首届复旦奖学金得主。1984-1990年在康奈尔大学攻读博士,期间开辟了与导师研究方向截然不同的课题,由此发现第一个启动胚胎细胞分裂的基因,研究成果被广泛报道。
1994年获9所大学聘请任教,受聘于杜克大学。应邀为《自然》《遗传学年鉴》等顶尖学术刊物撰写论文,主持过8个国际性学术会议专题,在61个美国全国性和国际性学术会议作过报告。多次回国学术交流,在中国科学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厦门大学、上海第二医科大学访问讲学。
在美期间,13次获得高层次学术嘉奖,包括Packard科学与工程奖、美国癌症研究会青年教授研究奖和Basil O'Connor青年学者奖。曾受朱镕基总理等国家领导人接见。
宗兴:林海帆教授,您好,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先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哪里人?
林海帆:我是浙江人,家在温州。不是所有温州人都喜欢做生意,我就没有那个基因。(笑)
宗兴:您当年为什么会选择生物医学这个学科,是受了家庭的影响吗?
林海帆:和家庭影响不大。我从小比较喜欢动手和想问题,物理和工程是我最喜欢的学科。后来参加高考时填报志愿,听别人说遗传工程是很有前途的学科,而要学好遗传工程,首先就要打好生物化学的底子,我就填了生化系。
宗兴:能不能简要说说您出国之前的经历。
林海帆:我在复旦生化系读的本科,1982年毕业。
宗兴:您是怎样走出国门的?
林海帆:现在很多学生可能不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有CUSBEA考试(中美生物化学联合招生项目)。首先需要考上国内的研究生,然后参加这个考试。考试由美国人监考,考卷送到美国去改。题目相当于各大学博士资格考试的水平。全国选拔50多人,通过面试再淘汰几个。
宗兴:您当时一定考得不错。
林海帆:是的,那个时候机会不多,来了就要抓住。我很幸运考了前十名。前五十名学生可以由美方推荐五所大学,最后我去了康奈尔大学,那是1984年的事情。在那里读了6年,1990年博士毕业。
宗兴:这六年有什么感受?除了读书,还参加一些活动吗?您应该是比较活跃的人。
林海帆:我读书还是比较用功的,在实验室工作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我也读了很多文献。我在康奈尔组织了中国学生兴趣小组,因为做研究视野应该开阔些。我的同寝室室友是学物理的,搞超弦理论,他就给我们讲超弦,我就给他们讲我研究的东西,这样大家都能互相学习。我还在全系的研究生里面组织了定期的论文研讨会,有时候还有教授来参加。
宗兴:可以想象您六年苦读的情景。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呢?
林海帆:我去了卡内基研究所(Carnegie Institution of Washington)。这是一个研究院,是“象牙塔中的象牙塔”。为什么这么说呢?当年钢铁大王卡内基想出巨资打造全世界最好的大学,别人劝他已经有哈佛和牛津了,所以他建了这样的研究所。这个研究所的研究模式全世界非常少见,通常每个实验室都少于六个人,这就要求你非常有创造性地思考问题。
宗兴:那研究所里面有多少教授呢?
林海帆:我所在的系叫做胚胎系(Department of Embryology),共有7位教授,其中有5位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我的导师Allan Spradling就是科学院院士。在那里,我首先开始尝试用果蝇生殖系干细胞作为干细胞机制研究的模式系统。我的博士后工作一直到1994年。
宗兴:然后就来了杜克大学?
林海帆:对。杜克的细胞生物学研究在全美是第一流的。来了做助理教授。我在2001年获得了终身教职。现在我和我的系主任(美国科学院院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一起创立了杜克干细胞研究项目(Duke Stem Cell Research Program),一共有37位教授。
宗兴:能不能和我们大概介绍一下您的研究领域?
林海帆:我们小组的研究主要是以果蝇、小鼠与人类基因为模式,研究生殖系、血液和表皮干细胞……《自然》和《科学》曾报告过我们组的研究。
宗兴:看了您谈起研究这样神采飞扬的样子,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您对研究特别有热情。
林海帆:对,没错,你说的是最关键的一点。我经常这样和我的研究生们说:“对我来说,科研是一种爱好。我全职来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这个爱好可以让我接触到很多聪明人,同时对社会做出贡献,世界上没有比科研更好的职业了。”
宗兴:说的真好。您一共培养过多少研究生?中国学生有几位?
林海帆:已经毕业了5位博士,培养了9位博士后。现在有六位在读博士生,三位在训博士后。我的第一个学生在2000年拿了美国遗传学会最佳博士论文奖。这五位已经毕业的博士中有两位中国学生,都很出色。我的第三个中国学生也很优秀。
宗兴:问一个很俗的问题,比较一下中美学生。
林海帆:中国学生基本功非常扎实,思维严谨,接受能力强,我们叫做“快速学习者”。有人说中国学生缺少创造力,我一点也不同意这种说法。我觉得中国学生很有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和美国人的创造力不一样,中国学生更注重严谨的逻辑推理之上的创造,而美国学生的创意常裨益于他们的想象力。但是现在少数中国学生缺少毅力。
宗兴:能评价一下现在的中国学生和您那一代的留学生的异同吗?
林海帆:现在的留学生都很聪明,这是肯定的。如果你一定让我说说差异的话,我觉得我们那时候的学生使命感更强一些。那时候个个都想着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我希望现在的留学生能多一点雄心壮志,目光要更加远大一些。很多时候你能做得多成功,走得多远,取决于你的目标有多高。
宗兴:现在的这一代留学生是在商业化大潮中成长起来的,浮躁在所难免。
林海帆:是的。在美国,学术、当官、赚钱是三条不同的路。做学问就是一个求真的过程,就像我刚才提到的,要“乐在其中”。如果要想当官和赚钱,你完全可以找到更快的捷径。
宗兴:您是怎样“乐在其中”的?
林海帆:我给你举个例子。我现在已经拿到终身教职了,但我经常晚上还要来实验室。为什么呢?因为我几天不来,心里就痒痒的。就好像有的人喜欢打牌,几天不摸牌,手就痒痒的。一个道理。
宗兴:您这些年经常回国吗?
林海帆:对,我现在是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中国国家自然基金会海外评委。我们把海外的一系列同行评议的程序介绍到国内,基本要素可以概括为:隐名、避嫌和同行评议。这样可以使得评选更加公正。
宗兴:除了研究,您平时有什么爱好?
林海帆:我喜欢打壁球,以前还练过空手道。我太太特别喜欢博物馆,我们外出,每到一个地方,必定要去参观当地的博物馆。
宗兴:非常感谢您分享这些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