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前,为改变中国落后挨打的被动局面,一些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发起了反帝反封建的五四运动。运动中,知识分子们指出中国之所以落后,就是缺乏民主(Democracy)与科学(Science),要以隆重的礼仪迎接这两位“先生”落户中国;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传统文化在“打倒孔家店”的口号中扫地出门,认为中国长期积贫积弱是自己的文化不行。时至今日,我们已能更理性地看待这一历史抉择。
100多年过去了,“德先生”我们暂且不论,单看“赛先生”这位百岁“老人”在中国的发展。百年前,中国的自然科学体系基本尚未形成,仅在考古、地质、传统医学方面有些优势;如今,我们已建立了数、理、化、天、地、生、农、林、医、水等庞大的自然科学研究体系,文、史、哲、法等传统社会学科也得到长足发展。在科研产出上,中国发表的SCI论文总量已多年位居世界第一,高被引论文数量也跃居世界第二。然而,从深层次看,中国科学的精神内核和运行体制仍面临诸多挑战。
第一,科学精神在国人心目中尚未真正扎根。科学精神的本质是尊重客观规律、实事求是,但现实中,违背规律的做法时有发生。例如,早年将海南岛的树种盲目移栽到甘肃,至今部分干旱地区仍在低效造林。华南虎照事件虽已尘埃落定,但其中折射出的轻信与浮躁仍值得反思。科研管理中急功近利倾向依然存在:频繁的评估、验收、晋级、淘汰,迫使研究生和科研人员追逐短期论文产出,缺乏系统深入的钻研。纳税人的钱换来的大量SCI文章,不少沦为“学术垃圾”,被国际同行认可的比例有待提高。而中文论文常被轻视,殊不知袁隆平的杂交水稻、贾兰坡的古人类研究、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等重大成果均以中文发表,其影响却超越国界。
第二,科研自信心不足,言必称欧美的现象仍较普遍。从早年学苏联,到后来强调与国际接轨,再到今天的“唯SCI论”,中国科学界始终在寻求认同。近年来,大学排名热、强烈的诺贝尔奖情结,依然是自信心不足的体现。尽管我国在“两弹一星”、人工合成牛胰岛素、量子通信、超导等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整体上仍缺乏“敢为天下先”的豪气。面对美国等科技强国的打压,部分领域甚至出现了“卡脖子”焦虑,这既是挑战也是促使自主创新的契机。
第三,原始创新不足,跟风研究依然严重。许多课题要么脱离实际,要么重复验证国外已定论的结果,缺乏独创性。例如,转基因技术从英国起源,国内虽做了大量验证性工作,但基础原创思路并非来自中国。对中医等传统宝库,动辄扣上“伪科学”的帽子,这种简单否定的态度本身就违反实证精神。近年来,虽然国家大力倡导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但真正从0到1的突破仍然偏少。伦敦市长曾批评中国在半个世纪中除了杂交水稻外对人类贡献寥寥,此语虽有偏颇,却也刺痛了国人的神经。
第四,人才使用效率不高,环境尚需优化。一方面抱怨缺乏科技领军人物,重金引进海外人才;另一方面本土人才因重视不够而外流。动辄千万甚至上亿的“人才引进”经费,未必能换来相应产出。人才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其自身,更取决于制度环境和文化土壤。当年钱学森回国并非依赖高额待遇,而今一些人才谈条件、讲价钱,心态浮躁,难以沉下心做学问。我们需要反思:是真正尊重人才,还是将人才当作“装饰品”?
第五,科研经费分配机制有待改革。“小项目大评,大项目小评,简单问题复杂化”;申请经费时跑关系、拼人脉,商业化气息浓厚。大量经费用于发工资、搞创收,而非纯粹研究。科学家以争取经费多少论英雄,却对经费使用效率关注不够。项目申报时天花乱坠,执行时马马虎虎,验收时走过场。反观古代,许多重大发明创造(如四大发明)多是在业余时间完成,国家并未投入专项巨资。这说明经费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关键在于建立科学、公正、高效的经费评价体系。
走科学发展道路,中国需要树立强烈的科研自信与责任心。当前,全球面临能源危机、气候变化、粮食安全、公共卫生等重大挑战,中国科学家理应在其中贡献独特智慧。引领社会进步,中国需要一个睿智的“赛先生”,一个勇于创新的“赛先生”,一个敢为天下先的“赛先生”。这既是五四先贤的夙愿,也是新时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