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到一个旋转瓶子里装着看起来像人类胎儿的东西时,你会想——哇,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 O. Carter Snead,圣母大学生物伦理学家
2022年,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的巴勒斯坦裔干细胞科学家 Jacob Hanna 公布了一项震撼生物学界的成果:他利用小鼠干细胞,在旋转瓶和人工子宫构成的系统中,培育出了具有 跳动心脏 和 神经褶 的 合成胚胎模型。2023年,他用人细胞重复了这项壮举,创造出了与两周大人类胚胎几乎无法区分的球状结构。Hanna 已成为一股前沿运动的前锋——将遗传学、干细胞生物学和原始人工子宫技术融合,在子宫之外创造“身体”的雏形。
“黑匣子”被打开:干细胞的自组织奇迹
每个生命都始于一个受精卵。科学一直渴望掌握并利用这一戏剧性的发育潜能。上世纪90年代,科学家实现了第一步:从体外受精的五天胚胎中分离出强大的 胚胎干细胞。但这些细胞在培养皿中常常失去正确形成复杂组织的“记忆”。然而,干细胞保留了天然的协作冲动。起初只是细胞混聚成模糊的团块、管状或空腔;而如今,它们已能自发组装出近乎完美的早期胚胎架构。
Hanna 的关键创新之一在于“机械子宫”——一个缓慢旋转的金属轮,轻柔搅动装有血清的玻璃瓶,模拟胚胎在母体内的物理与营养环境。Hanna 的团队正在“试图制造更晚期的实体——取决于目标,可能是发育第30天、第40天或第70天的模型”。这意味着未来的合成胚胎模型大小和发育程度将接近 第三个月的胎儿。
商业前景与“无脑”解决方案
Hanna 联合创办的初创公司 Renewal Bio 设想的未来是,从一名癌症患者(或希望延缓衰老的人)身上提取皮肤细胞,将其重编程为干细胞,然后让这些干细胞自组织成大量合成胚胎模型,作为“生物打印机”,生产目前任何其他方法都无法在体外获得的、完美匹配的年轻移植细胞。Renewal Bio 的投资者之一、风险投资家 Omri Amirav-Drory 坚信 Hanna 的工作是“魔法”,注定赢得诺贝尔奖。
为了解决晚期模型引发的伦理问题,Hanna 及其合作者提出了一个在合成胚胎模型中 敲除神经发育相关基因(如 LIM-1)的方案,使其不发育大脑、头部,或心脏。斯坦福大学的 Hiro Nakauchi 团队正在测试多种基因改变,试图稳定地制造出“可重复表型的无头小鼠”。该团队的研究员 Carsten Charlesworth 称:“移除头部的意义完全是伦理性的。它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不跨越伦理红线或伤害有感知生命的情况下,制造所有这些身体和器官结构。”
伦理真空与14天规则漏洞
合成胚胎模型引发了一场紧迫的伦理与法律风暴。首先,它们是否应被视为“真正的人类胚胎”?后者在多个国家受到法律保护,通常受“14天规则”限制(即不能在实验室中培养自然胚胎超过两周)。然而,这些法律多数定义“胚胎”源于 受精作用。由干细胞直接组装成的模型恰好落入了这个 法律灰色地带。国际干细胞研究学会 (ISSCR) 已明确禁止任何将合成胚胎模型用于生殖目的、或在人工系统中使其足月存活的尝试,认为其“不安全且不道德”。
但“部分发育”(例如 Hanna 设想的数周或数月)应如何处置?当模型长出跳动的心脏细胞、原始器官或蹼状手指时,即使没有大脑,是否因其“过于像人”而应被禁止?圣母大学生物伦理学家 O. Carter Snead 质问:“什么是人?谁被视为人?谁被排除在外?被划入或划出人类边界,后果是戏剧性的。”
当 Hanna 穿着阿拉伯头巾出现在波士顿的伦理会议上时,他提出了更具冲击力的参照框架:“我想提醒大家,不幸的是,加沙正在发生一场种族灭绝,儿童正被故意饿死……我们坐在这里讨论胚胎的地位和胎儿的状态,那么儿童、成人和无辜平民的生命呢?这与我们正在讨论的事情有何关联?”这一发言揭示了技术伦理讨论在面对现实人道危机时的复杂性和局限性。
未来图景:“身体oid”与“无脑克隆体”
合成胚胎模型只是开端。今年早些时候,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小组(包括生物伦理学家 Henry Greely)在由 MIT Technology Review 发表的一篇评论中,正式提出了 “bodyoid”(类身体)概念:利用干细胞和人工子宫技术产生 无感知的、无限供应的人类躯体,用于药物测试或作为器官供体。甚至还有更激进的创业项目在谋划 换头术——将年老的头部移植到年轻克隆体上。
Hanna 的前学生 Alejandro Aguilera Castrejón 亲历了人工子宫中小鼠胚胎心脏跳动的震撼一刻。他认为将人类技术推向商业化为时尚早——目前效率极低(每一百次尝试仅能成功一两次),且模型存在根本性的组织缺陷,并非真正意义上完整的胚胎。但他评价 Hanna 的目标明确:“Jacob想让模型尽可能真实、尽可能走得更远。这非常雄心勃勃,他敢于挑战人们不敢碰的大事。”
尽管面临研究延误、政治争议甚至人身安全受威胁的处境,Hanna 仍在奋力向前。当一位科学家能够从一团干细胞中造出一个跳动的心脏时,世界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前方的道路并非由技术可行性,而是由人类自己的价值观选择和底线划定。
| 关键实体/概念 | 解释 |
|---|---|
| 合成胚胎模型 | 由干细胞而非精卵结合直接自组织形成的、模拟自然胚胎的结构 |
| Jacob Hanna | 魏茨曼研究所科学家,该领域先驱,以色列籍巴勒斯坦裔基督徒 |
| Renewal Bio | Hanna 联合创办的初创公司,旨在商业化“年轻、完美匹配的移植细胞” |
| 无脑/无头修饰 | 通过基因敲除(如 LIM-1)使模型缺乏高级神经结构,以规避伦理问题 |
| 14天规则 | 关于自然胚胎培养时长的国际共识限制,目前不适用于合成模型 |
| bodyoid | 一种理论上的、无感知的人类躯体,用于药物测试或器官捐献 |
| 国际干细胞研究学会(ISSCR) | 制定了行业伦理指南的自律组织,已禁止将模型用于生殖或使其足月存活 |
——本文基于 MIT Technology Review 长篇调查报道编译,忠实呈现科学家、伦理学家和企业家之间的立场与辩论,不代表编译者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