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院长,著名神经生物学家。在近期接受《科学新闻》采访时,他分享了对科学、教育和知识分子角色的深刻见解。以下为访谈实录。
科学新闻:您曾说“幼稚是希望的源泉”,是针对您这次回国和要做的很多事吗?
饶毅:有些东西不要搞得太清楚,太清楚反倒会做不下去。因为有些问题的解决方法可能并不存在,或者虽然有,但现在还不明晰。举个例子:“科学的春天”这个提法,是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上,国家科委行政人员胡平以郭沫若的口气写出来的。那时“文革”刚结束,中国科学与国外差距巨大。老一辈科学家心里清楚差距,但青年们懵懵懂懂学科学,反而推动了中国科学的发展。如果不幼稚,大家泄气了,反而影响发展。
科学新闻:什么叫“科学的品位”?
饶毅:科学上做什么和怎么做都不boring,做有趣、有创造性的东西,思路方法巧妙,就是有品位。科学的品位还在于,不能只想着发文章,而是要想如何回答一个重要的问题。发表好杂志的文章比真正做好的发现容易。为了挤进好杂志,耐心回答审稿者问题,最后也能发,但把配不上杂志的文章发上去,看似聪明,实则愚蠢,浪费智能和资源,同行中声誉下降。
科学新闻:2001年,您和您弟弟饶海的两篇论文同时刊登在《自然》杂志上,怎么会这么巧?
饶毅:本来两篇文章有时间差,其中一篇被接受后,我们跟编辑说往后推一下,这样好玩儿呀。
科学新闻:您曾说过中国文化缺乏Professionalism(职业主义)和Intellectual(智识分子)的气氛?
饶毅:Intellectual被译成“知识分子”是误读,它应是“智识分子”。知识是必需的,但仅有知识还不够。智识分子享受智力生活、智力刺激。在UCSF,一周三次很好的学术报告,我很享受。国内很多学生一周听不到一次学术报告,就该感到智力饥饿。Professionalism更是个大题目,中国没有这个概念。例如,两个人有不同意见,争论起来,Professionalism就是不能把冲突扩大化,公事私事分开。合作文章因单位冲突而撕掉,也是不够Professional的表现。
科学新闻:国内有人认为科学家就该埋头研究,您怎么看?
饶毅:我见过的科学家多种多样。英国诺贝尔奖得主Brenner不说话就不能理顺思路。有生物学家写长篇文章分析德国攻破法国防线的军事策略。智识分子自然可以对超出自己研究的东西有观点。在中国,初级知识分子对科学家不了解而画出的科学家漫画,反过来罩在科学家头上,其实比较可笑。
(本文原载于《科学新闻》杂志,记者赵鹰。内容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