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探月工程与诺贝尔奖的揭晓,使我们在本周密集接触到科学信息。然而,大众传媒在报道这些伟大科学成果时,仍主要依赖生活经验的修辞,而非超越日常经验的科学知识与思维。
例如,探月飞行的核心概念是“引力”——地球与月球的引力,本质上是宇宙中普遍存在的万有引力。但新闻报道鲜少解释这一现代物理学与航天科学的基本概念。缺乏对引力的科学理解,所有报道语汇都无法真正将我们带离地面、升入太空。
一方面,媒体将嫦娥二号的近月制动比喻为“踩刹车”,将调相发射轨道比喻为“走步梯”,将嫦娥二号比作“电梯”,试图降低理解门槛;但另一方面,由于疏于介绍基本科学知识,报道仍是“高语境”作品——假定公众已了解“引力”等概念,甚至对“有效载荷”也不加解释。修辞诉诸熟悉经验,却无法让我们更接近科学。
科学家的工作语汇也难免修辞,如“窗口”、“环月轨道”、“月球逃逸速度”、“卫星被月球引力捕获”。但科学报道应指出,此“窗口”非彼窗口,此“轨道”非彼轨道。这些修辞背后,是引力定律等复杂条件对科学探索的严格约束,而非人们想象中的“自由翱翔”。
我认为,媒体的科学报道应借助伟大成果,帮助公众突破原有经验,而非固化经验。突破日常经验,接近严谨的操作与思维,是社会接近理性的契机。正如英国科学家卡尔·皮尔逊在《科学的规范》中所言,科学“把我们导向独立于个体思维者的分类和体系,导向不允许个人幻想的关联和定律”,因此“特别适宜于健全公民的教育”。
本周,诺贝尔物理学奖与化学奖揭晓。化学奖得主根岸荣一在回答成果应用时坦言:“我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这句“不知道”令人感慨:它体现了科学家的坦诚与谦逊,也反映了科学事业的专业分工与积累。一项发现的应用,已超出发现者的分工。航天元老冯·卡门也曾说:“展望飞行速度达到光速的火箭,实非我力所能及。”
本届诺贝尔物理学奖颇具传奇色彩:两位获奖者用透明胶带从铅笔笔迹上粘出史上最薄材料——石墨烯。他们将科研视为“游戏”,《科技日报》称其为“寓科研于娱乐的人”。这让人想起费曼的话:“我是在玩,实际上在工作。”专注、轻松、开放的游戏态度,与中国科研工作者在重赏重压下的功利心态形成鲜明反差。
由于现代科学的高度专业化,大多数人可能无法真正理解那些影响生活的伟大成果。但如果我们不满足于收获国家荣誉感或谈资,至少应从科学家群体的严谨、谦逊、开放、合作与遵从自然规律的品格中,体会科学精神与理性。
这正是科学对社会的另一种贡献。皮尔逊指出:“通过大量灌输科学的心智习惯而鼓励科学和传播科学知识,将导致效率更高的公民,从而导致已经增进的社会稳定性。”爱因斯坦也说过,科学对人类影响的“第二种方式是教育性质的——它作用于心灵”。
10月9日,嫦娥二号完成第三次近月制动,顺利进入100公里环月圆轨道。在我们的卫星更接近月球时,愿我们的社会更接近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