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学术不端行为,在美国,我们有标准程序去解决。比如,一个人的论文有问题,我们会让学校知道,然后由学校出面进行彻底地调查和处理,最终公示于众。”这是《科学》杂志现任主编、前美国科学院院长布鲁斯·艾伯茨在接受采访时强调的观点。
艾伯茨是一位可爱的老头,早餐吃到尾声时,助手提醒他45分钟后要去昌平参观新建的中国疾控中心,期间还有记者等待采访。“好,等我吃完我的酸奶。”他迅速吃完小杯酸奶,擦擦嘴,端着一杯咖啡快步走向大堂休息室,深吸一口气,后背笔挺,访谈即将开始。
发展独特的方法得到独特的结果
布鲁斯·艾伯茨,1938年出生于芝加哥,在哈佛大学从本科读到博士毕业,在普林斯顿大学担任了5年助理教授、3年副教授,最终获得终身教职。他是著名的生物学教科书《细胞分子生物学》的主要编著者,该书被公认为最优秀的分子生物学教材之一,已修订5次,是无数生物系学生的必备读物。然而,艾伯茨最喜欢提及的却是学术生涯中的一次尴尬:博士毕业时,答辩委员会拒绝授予他学位。本科毕业时,他的论文稍作修改便成为两篇重要学术论文,一直认为做科学是容易事的他,却成了毕不了业的博士生。被拒之前,他已写好毕业论文,找到博士后职位,甚至买好了机票,只差最后一个本该是“走过场”的答辩。“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人在这一步摔过跟头。”但评审们认为他答辩未通过。用了半年时间,他发展出一个新的实验方法来验证自己的模型,才通过答辩获得博士学位。这番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在所有科学探索工作背后,策略方法的重要性”。
艾伯茨不赞成科学家成为政治绝缘体,“只要我们觉得是对的,就要坚持。科学家首先是一个公民。”在最近一篇关于美国科技政策的社论中,他批评许多美国实验室盲目扩张规模,寄希望于争取NIH的科研经费,并提议禁止利用科研经费支付研究人员工资,实验室扩张前必须有足够预算。当被问及中国科研人员的类似现状时,他笑道:“其实,我那篇社论在美国争议很大。”
“早该退休了的人”
2006年,针对中国科技重大规划,《科学》杂志发表社论《中国的科学:是雄心还是豪赌?》,指出过于偏重“大科学”可能抑制创造性。艾伯茨再次表达了对“大科学”的看法:如同人类基因组测序这类项目并非科学常态,最好的科学是“自发的、有活力的”科学,应强调追求“小科学”的科研文化。作为资深科学家,艾伯茨自认是“早该退休了的人”,但他仍精力充沛地身兼三职: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教授、《科学》杂志主编、奥巴马任命的首批美国科学特使之一。
谈到学术不诚实的后果时,艾伯茨并未提及身败名裂,而是说:“那是很糟糕的事,浪费审稿人的时间,还会误导从事该领域研究工作的同行。”一个人的行为给他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麻烦,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访谈实录
人物周刊:2008年,您曾与温家宝总理会谈,对他印象如何?
艾伯茨:他在科技政策方面做出了很好的决策。见温家宝前,我见过一位科技部长,他告诉我中国基础学科研究经费占科学预算的15%。后来我向温家宝提及这个比例,并问他是否合理。他说:“这是不够的,我们对基础学科的支持会越来越多。”这让我很开心,似乎我也从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中国科学的发展。我对他的回答比较乐观。在中国,决策作出后执行很快,不像美国进展缓慢。
人物周刊:在《科学》杂志中,你们曾称温家宝为中国的科学总理。
艾伯茨:是的,他曾经从事过科学研究工作,所以我们这样称呼他。
人物周刊:最近,中国科学家施一公和饶毅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批评中国科研文化,指出经费评审中依靠关系而非科学水平分配经费的问题。您怎么看?
艾伯茨:哦,你给我钱,我就给你研究经费,我觉得这是贿赂。
人物周刊:中国的问题可能更复杂,可能没有金钱交易,而是互相评审、互相通过,大家都得到利益,但科学利益受损。
艾伯茨:明白了,这种情况其他国家也发生过,从前在苏格兰就出现过。后来引入外部评审制度,就不多见了。当然,苏格兰是个小地方,中国这么大,外部评审是否行得通我不清楚。主要还是评审者要诚实。
人物周刊:是否碰到亚洲或中国科学家的论文时,《科学》杂志的审稿会更小心?因为发生过韩国黄禹锡造假事件。
艾伯茨:不会的,我们审阅论文时预先假设作者是诚实的,然后仔细查验数据是否能支持结论,逻辑是否自洽。我们不会预设“如果他们的数据是伪造的……”伪造数据是非常罕见的事情,无法预知。有时,有些文章太完美,我们会更仔细地审阅。黄禹锡事件中,他的文章通过了审阅,因为我们不可能重做实验,直到他实验室的某人寄来检举信,指出实验有问题,我们才发现。
人物周刊:最近中国发生专门曝光学术不端行为的人受到某位学者袭击的事件。
艾伯茨:袭击?那就不是学术不端行为,而是刑事案件了。不过,这也许是中国解决学术不端问题的一个好契机,我建议给予严厉惩罚。在美国,我们有标准程序:如果一个人的论文有问题,我们会让学校知道,由学校彻底调查处理,最终公示。例如,哈佛造假教授豪瑟的调查结果前些日子刚刚公布。
人物周刊:应如何避免学术不端行为?
艾伯茨:一方面要有惩罚措施,另一方面,我认为教育很重要。我们会在研究生阶段加强年轻科学家的学术伦理教育,在研究生院经常提到这一点,形成一种让年轻科学家保持正确行为的舆论压力,让他们知道,学术不端行为不是大不了的事情,而是天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