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际顶级期刊《科学》杂志以《反思中国青年科学家自杀》为题,报道了中国科学界近期发生的几起青年科学家自杀案例,并提出尖锐问题:“中国科学界是否给年轻科学家太大的压力?”是什么样的压力让他们承受生命无法承受之重?本文深度剖析这一悲剧背后的科研评价体系弊端。
希望之星纵身一跃告别人世
2005年9月14日,原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茅广军从北京家中4楼卧室窗口纵身跃下,结束了36岁的生命。茅广军曾被评价为“天生就注定做科学家”,他聪明、刻苦、好学,履历优秀:1989年宁波师范学院物理系本科毕业后,先后攻读南开大学物理系研究生、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博士生、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博士后,并赴德国法兰克福大学任洪堡研究员、日本原子能研究所任STA研究员。他曾与国际一流核物理专家合作,法兰克福重离子碰撞研究中心所长W.Greiner曾对其导师卓益忠说:“你们送的学生如果都和茅广军一样棒就好了。”然而,回国后的茅广军却因科研考评不合格而遭遇解聘、住房收回、职称降级等一系列打击,最终走向绝路。
改变了人生轨迹的考评
2001年,茅广军被中科院高能物理所聘为正研究员,但落选“百人计划”让他深感挫败。随后,他从熟悉的核能物理转向核天体物理学这一热门但陌生的领域,成为“独立大队”,缺乏合作支持。2004年,由14名专家组成的委员会对茅广军进行考评,11人给出“不合格”,主要原因是3年内他只在国际期刊发表1篇论文,其余均发表在中文期刊上。高能所认为:“作为理论物理研究人员,其成果主要体现在国际一流学术刊物上发表文章的数量及其影响(引用率)上。”茅广军曾抱怨自己将精力花在撰写一本美国出版的专著上,但该书不被计入考评内容。考评不合格后,他被解聘,住房被收回,职称从教授降为副教授,一系列变故让他心力交瘁。
质疑:以文章数量评判学术成绩是否科学
茅广军的导师赵恩广指出:“根据一名科学家发表的论文数来评判他的工作是不合适的,更重要的是看质量而不是数量。”科学研究不能保证每年出成果,有时可能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没有成果;科研成果和文章数目是两回事,一些局部成果可能意义重大,但因不具备完整性而无法发表。例如,陈景润一辈子没写几篇文章,日本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田中耕一也仅发表一篇文章。卓益忠表示,高能所的评估系统看重短期成就是“很严重的缺陷”。国内学术界“急功近利,盲目追求论文数量”的风气不可取,论文数量与待遇、奖励、经费分配、职称评定密切挂钩,导致科学家选择易被SCI收录的课题,甚至拆分发表、弄虚作假。茅广军独自一人承担课题,而别人五六人合作可互相署名,加上研究方向转变,短期内难以产出更多文章。据统计,2000-2004年间中国发表论文总数世界第14,引用总数第8,但平均每篇论文仅被引用3.35次,在146个国家中排名第123,显示中国科学在世界的地位远不如数量所显示的重要。
高能物理所:“引导青年人以积极健康心态面对挫折”
高能所党政联合办公室发表声明称:“学术水平的判断,合理的科学评价体系与机制是科研机构的立身之本。高能所近年来一直在探索建立科学的评价体系。”声明认为茅广军不合格的因素包括工作成绩、现状及将来计划、学术水平等,其中一条可定量的是他三年只在国外发表一篇文章。茅广军所写的书属于教科书类型,并非创新研究成果。高能所表示,科研成果评价十分复杂,考核委员会的评价经得起国内外同行检验。同时,高能所提醒社会要“引导青年人以积极健康的心态面对生活、工作中的各种波折”。
中国青年科学家为什么感受到很大压力?
《科学》杂志相关人士指出,西方科研人员流动正常,职位不适合可换,不会牵连住房等问题;而在中国,职位变动常涉及住房等福利,导致心理压力巨大。此外,中国科学家“只能上不能下”的心理素质问题也值得关注。一位“百人计划”入选者承认,考核压力巨大,尤其在生物学领域,每月发表一篇文章不可能,头三年平均每年一篇已相当不错。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青年科学家表示:“如果茅广军真正是不合格的研究人员被解聘,也没有更多可说的。但如此优秀的研究人员,却因为文章数不够被判不合格,只能说明我们的评价机制存在严重弊端。”他忧心忡忡地说:“对于论文数量的过度追求,好像又到了一个‘科技大跃进’的时期。”事实上,在茅广军离开高能所后,他写的文章开始陆续在英国等地的杂志发表出来,这进一步凸显了评价体系的短视与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