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草地与农牧交错带”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交错带在学术上被定性为“边际土地”,它瘠薄脆弱,生产力低下,在我国占土地总面积的九分之一以上。交错带上,靠天吃饭的简单生产和经济模式没有大的改变,过度放牧带来的生态压力已难以承受。面对这一现状,973计划“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生态系统重建机理及优化生态—生产范式”项目首席科学家张新时院士大声疾呼:“我国目前在交错带上传统、粗放、落后的天然草地放牧的生产方式,必须改变!”
记者:为什么要选择草地与农牧交错带,而不是别的什么区域做研究?
张新时:之所以开展“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生态系统重建机理及优化生态—生产范式”的研究,是因为这个区域对于我国的生态安全、经济发展和可持续发展十分重要。交错带在学术上被定性为“边际土地”,它瘠薄脆弱,生产力低下,和草原的生产方式主要是以自然放牧为主的畜牧业,从古至今延续数千年。我国西北部、北部属于交错带的区域范围非常大,达到了118多万平方公里,占我国土地总面积的1/9以上。它从东北的吉林、辽宁一直到西部的陕西、甘肃,年降雨量基本在400到500毫米之间,高于草原,但又不足以形成大片森林。在这个交错带上地形变化非常大,有山地、沙地、草原、沟壑……
记者:现在,我国的交错地带的生产状况是什么样的?
张新时:靠天吃饭的简单生产和经济模式没有大的改变,是种粗放的、落后的,对生态不友好的、生产效益不高的生产方式。在以往人口与牧畜数量不多的时候,草原的承载力还可以支持自然放牧,但是到了今天,随着这一区域的人口大量增长,必然导致牲畜也大量增加,我们现在放牧的牲口数量已经大大超出了草原的自然承载力。根据我们的计算,包括西藏,我国草原的超载量都达到了1/3以上,甚至更多。但是草是有一定量的,不够怎么办,牛羊就拼命地啃,连草根都刨出来吃,草原的再生能力大幅降低,生产力不断降低。因此,牛羊吃到的草量越来越少,也就越来越瘦,两只羊的分量才抵得上以往的一只羊,怎么办?人们的反应是加大放牧量,更多养牲畜,一个恶性循环由此形成,它导致草场恶化,植被稀疏,土地裸露出来。一旦刮大风,土地表层的细土便被大量吹起,形成沙尘暴新的来源,而土质越来越砂砾化,越来越贫瘠。
记者:如果交错地带的环境继续恶化,会带来什么后果?
张新时:这个区域也是我国一道重要的生态屏障,但它本身非常脆弱,如不再尽早治理,对我国东部农区将造成很不利的影响。
记者: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在这方面我们有哪些经验教训?
张新时:内蒙古的浑善达克沙地、科尔沁沙地、毛乌素沙地的今天就是很好的教训。这些沙地原来曾经是很好的草原,由于过度放牧而退化变成了沙地。有的地方甚至形成大片光裸的流动沙丘,典型的荒漠化了。
记者:所以项目最终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张新时:我们这个项目要做的首先就是在生态、生产上来深入地理解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看怎样才是一个合理的土地利用方式,是继续放牧还是发展农业?土地退化的机制是什么?其物理化学的机理是什么?我们希望弄清楚这些问题,在此基础上,提出合理措施改造交错带,这是课题的研究本意。从发展生产力来说,农业的生产力会高一些,但生态上来说,农田在这个地方是不稳定的,而且在冬、春二季,农田基本荒芜裸露,对生态不利。所以我们在项目中还包含了研究土地利用格局的课题。
记者:该项目研究取得了哪些成果?
张新时:我们取得了一些阶段性的成果。在对交错带定性定量分析研究的基础上,我们提升到了建立数学模型的高度。我们专门有个课题做模型,包括生态模型、水土保持和流失模型、以及土壤水分模型。如果没有模型,我们对交错带的机理不可能达到目前的深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目前我们的模型在国际学术界也是最好的。它是项目的一个闪光点,可以拿到国际上去比较,对我国这方面的整体学科能力有所提升。我们还针对交错带一定的土地类型提出了8个优化的生态—生产范式,交错带有山地、沙地、大草原,不同情况的生态治理和土地利用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差别很大。这是比较新的概念,也是生态管理学上一个好的方式。
记者:据说项目的一些成果还发表在《Nature》上?
张新时:是的。以往关于生态系统稳定性与多样性的关系大多基于人工群落的研究,存在明显的分歧。我们在项目中从自然生态系统的不同组织层次入手,对生态系统稳定性和多样性的关系进行了深入剖析,发现了草原生态系统生产力稳定性维持的新机制。这一创新性研究成果2004年在《Nature》上发表,2005年6月《Nature》组织发表了系列文章对此项研究结果进行探讨。
记者:通过该项目研究,您认为目前最紧迫的事情是什么?
张新时:我国目前在交错带上传统、粗放、落后的天然草地放牧的生产方式,必须改变!必须向种植优质高产的人工草地和发展草地农业转变,形成现代化的舍饲畜牧业,这是所有先进农业畜牧业国家所采取的方式。美国70年以前就开始了这种转变,其标志性事件是1934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泰勒放牧法案》,旨在管理公共草原的过度放牧。欧洲的改革也有近100年的历史。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在19世纪,曾经一塌糊涂:过度放牧,滥伐森林,水土流失严重,水旱灾害不断。然而,今天的阿尔卑斯山已经是另一番景观。一位法国的老院士曾带领我在那里考察了十几天,他告诉我:“法国的阿尔卑斯山已完全没有退化,完全没有人工造成的破坏。”它得益于100年前整个欧洲兴起的造林运动。我想说的是,阿尔卑斯山的恢复并不是靠自然的恢复,那样会很慢。100多年来,森林恢复了,山上的一块块绿油油的牧场早已没有人放牧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山脚谷地与平原上的草地畜牧农业已经发展得很好,人工草场种得非常漂亮,远望就像是绿得发黑的奶油蛋糕。“哪个年轻人还愿意在阿尔卑斯山上放牧。”法国的院士这样告诉我。现在世界上发达的畜牧业国家,只有澳大利亚采取的主要还是自然放牧方式。它地广人稀,自然条件好。但即便如此,澳大利亚现在也发生了很大转变,以前它有1.9亿头牲畜,现在变成只有1亿头了,他们还计划将来减少到5000万头。不过,澳大利亚是减畜不减产,产值反而提高,为什么?它培育出的超细毛羊的品种,毛粗只有10到12个微米,远低于一般细羊毛指标。但这种羊要求必须是人工舍饲,不适合自然放牧。1头羊的价值相当于以往的4头,所以澳大利亚减少牧畜量,发展人工草场在情理之中。
记者:这正是您这几年来一直考虑并积极推动的生产方式转变?
张新时:我们通过5年的研究为这种转变提供了科学依据。但是整个社会层面,人们的观念还没有转过来,仿佛不自然放牧就是大逆不道。中国草地面积占到国土总面积的41.6%,如果我们依然延续粗放天然放牧的生产方式,这些草地岌岌可危,我们只有赶快转变方式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欧洲和美国都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才成功转变,可见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我们越早动手越好。1亩人工草地的生产力至少等于10亩天然草地,培增10%面积的人工草地就能避免面积90%的天然草地的退化。这是很明白的一笔账。
记者:谁来做这件事?
张新时:应该由企业牵头来实现生产方式的转变。企业要发展奶业、皮毛,它需要高品质的牲畜,但是优质高产的畜牧业,都不是天然放牧所能达到的,哪个企业要生产相关产品,它就必须要带动农民发展现代畜牧业,建立人工草地。国家应在此基础上给予政策以及技术上的引导和支持。同时,这也迫切需要有关部门转变观念,把钱用到刀刃上,积极促使我国传统放牧方式的转变。当然,发展人工草地还要搞清楚什么是正确的方式。我就见过这样的例子,当地政府一听说人工种草,就直接在大草原上开犁……现代意义上的人工草地,需要有水源灌溉的保障和现代化的农业技术与优良品种,直接在旱地上种草,只是加剧草原的破坏!
看得见的标本,摸不着的模型
“长江学者”高琼教授身背挎包、脚蹬旅行鞋,一副随时赶赴野外考察的模样。跟着他走进综合模拟分析实验室,记者仿佛来到“草地与农牧交错带”。墙边一排储藏柜中的植物样品仿佛在宣告:“我们是这里的主角。”“这些野外的植物标本,还有待于进一步分析。”高琼扶了扶那副与他穿着不甚搭配的深度眼镜,这样告诉记者。打开储藏柜的玻璃门,记者走上前去细细端详。一个个小塑料袋中装着的都是采自交错带的常见植物,主要是一些灌木和草本植物。“这是针茅,这个是沙棘草。”高琼一一介绍。这些原本在当地默默生长,不为人知的小东西,现在被赋予了全新的使命。记者看到,在这些标本旁边,还有一些装着植物粉末的小袋子,“这是为了进行实验分析,特意研磨成的,”对于记者这样一个外行人,高琼十分耐心。“只有这样,植物标本才能被仪器接受。”他指着对面一个半人高的仪器告诉记者,实验时,植物粉末放进去直接烧,烧的过程就是仪器分析样品构成元素的过程,“得到的炭、氮、氢等元素含量,可以为交错带模型提供数据,以便我们分析、预测。”在实验台上的实验仪器一个个颇为精巧与便携,有的甚至直接装在类似旅行皮箱的仪器盒里,可以想象,只要一合上,扛着就能走。“这个仪器叫li-cor9400,它可以在野外测量植物的光合作用和蒸腾作用。另外一个可以测量土壤的水蚀和植物的水蚀,通过这两种测量,我们可以知道土地中水分与植物光合作用与蒸腾作用之间的关系,这是农牧交错带上一个很重要的生态机制。除此之外,我们还能知道植物的特定生理参数,可带入生态模型进行运算。”高琼介绍,实验室主要从事的是交错带景观上的生产力分析,以及退化和侵蚀之间的关系。所谓“景观”就是一个小的流域,大概10公里的范围。“我们建立一套模拟景观系统和区域系统的模型,为交错带上土地利用做定量、定性的分析,在项目中起到集成的作用。”模型的关键就是“集成”。项目中的每个研究都呈现出局部规律,这些局部规律如何归纳到整个生态系统上?“牵一发动全身。系统是多个局部规律的集中反映,一个规律的改变或者不准确,可能导致的是其他规律的连锁效应。”高琼说,模型的建立可以很便捷、很廉价的在电脑上模拟各种规律的集成效应,为项目最终形成科学的判断提供不可替代的作用。正因如此,时隔半年之后,项目首席科学家张新时仍为“模型”在项目验收中仅名列第4名鸣不平。他说:“这是一项很有创新性的工作,所取得的成果也是突出的,但是目前我们都还没有充分认识到。”他个人认为,在7个分课题中,模型的排名最少应该进前3名。站在这间面积不大的实验室里,记者的感觉却是很“空旷”,全然不似一般实验室那样仪器遍布。“我们的主要工作在野外。”这似乎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何即使回到大学,高琼教授仍然习惯性的一身野外工作打扮。离开实验室前的一瞬间,身边不远处,一位女研究生脸上明显在野外晒成的黝黑色给记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机会总是光顾有准备的人
他的年轻让人惊讶。39岁的李晓兵两年前就已经是北师大资源学院的院长,5年前他就进入973项目“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生态系统重建机理及优化生态—生产范式”中,成为最年轻的课题负责人。他的办公室同样让人惊讶。若不是门上贴着的“院长办公室”,以及跟随他进来等待签字的科学家,让谁也想象不出,这间不足9平方米,放上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就已经显得相当局促的房间,确实是学院最高领导者的“官邸”。“办公室够用就行。”面对记者,“白面书生”模样的李晓兵很坦然,“我们尽量压缩办公空间,以最大程度地保障实验室面积。”点燃一支烟,办完“公务”的他开始叙述自己的学术经历……生于呼和浩特的他本科、硕士研究生学业完成于内蒙古大学,1994年考入北师大资源环境科学系就读博士,专业“全球气候变化对陆地生态系统的影响”,“当时导师颇有远见地看到这个领域将很有发展,建议我对此进行深入研究。”李晓兵认为自己得益于明师指点。1997年他留校任教,2000年下半年受国家基金委委派赴美国伯克利大学交流访问,“当时国内这个领域限制在于数据源很差,动态监测方法也很落后。”带着解决这些问题目的,李晓兵在大洋彼岸苦学半年。2001年年初回国,他正好赶上了张新时院士973课题,并负责项目前期的筹备工作……这样的经历实在太顺利了,李晓兵自己学术思想形成的每一个重要步骤都恰逢其时。但是,这种顺利背后需要付出多少艰辛呢?“机会总是光顾有准备的人”,这句话用来形容39岁的李晓兵再合适不过。“973项目是我国基础研究中层次最高的,能加入其中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激动人心的。”李晓兵说,5年来他在课题组收益颇丰,由他和北师大史培军教授一起合作的“农牧交错带生态安全与土地利用格局”课题,经过两年在内蒙古皇甫川流域的艰苦研究,为整个973项目提供了示范意义。而正因为在课题中的突出贡献,2003年他获得了“霍英东基金”,2004年又得到了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