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肿瘤来袭,患者和医生面临诸多选择,而做出正确选择往往困难重重。当前肿瘤患者及医生所面临的选择困境,与医疗政策、法律支持、社会诚信、医患关系、舆论引导等外界环境息息相关。
困境一:医保政策与医患期望差距大
张先生的母亲因Ⅱ期非小细胞肺癌接受左肺叶切除术后,需进行辅助治疗。常规化疗药物对身体损伤大,而口服靶向治疗药物疗效好且见效快,但张先生难以抉择。使用进入医保的国产化疗药物仅需1万余元,而进口靶向药物易瑞沙(吉非替尼)需全部自费,每天一片,每片550元。对于在北京打工的张先生而言,这无异于天文数字。类似抱怨不绝于耳:肿瘤药物更新快,而医保“跟不上趟”。首都医科大学肺癌诊疗中心主任支修益直言,医保政策应与医学发展快速接轨。以非小细胞肺癌为例,大量临床研究证实,易瑞沙、特罗凯(厄洛替尼)和埃克替尼等酪氨酸激酶抑制剂(TKI)分子靶向药物,对EGFR基因突变患者可实现高质量“带瘤生存”。然而,除广州等个别地区外,多数地区仍将上述靶向药物排除在医保之外。北京市2010版医保目录中抗肿瘤药物共90种,较2005版仅增加10余种,而疗效确切的药物如力比泰(培美曲塞)、贺赛汀(曲妥珠单抗)等未被纳入,相反一些指南不推荐的药物却占据位置。解放军总医院肿瘤内科主任焦顺昌教授认为,医保应兼顾患者基本需求和生存需求。中国科学院院士曾益新建议借鉴英国等国家的卫生经济学评价体系,对药物进行成本效益分析后推荐使用。支修益提出以肿瘤病种为单位建立专家审评小组,加快医保目录修订,并尝试让企业降价1/3、医保负担1/3、患者自费1/3的模式。
困境二:药物推荐面临信任危机
尹先生夫妇带着厚厚就医资料,其中记录化疗药物账单:白蛋白紫杉醇每支6000元,使用12支;后协商每支5800元,使用24支,共计21.12万元。尹先生妻子在广州确诊乳腺癌并手术后,转至北京化疗,医生推荐白蛋白紫杉醇,称其疗效好且副作用小,但医院无药,需外购并给代理商联系方式。尹先生因经济压力与公司协商降价,但怀疑医生拿回扣。一位从医30多年的肿瘤学专家对此苦笑,表示绝大多数医务人员不会以谋取经济利益为动机推荐药物,但若治疗效果不佳,常面临患者吵闹。医患缺乏信任导致医生明哲保身,最终损害患者利益。循证医学证据表明,遵医嘱的肿瘤患者生存率更高,基础在于医患信任。焦顺昌呼吁推动医药分开,让医生不被怀疑从中牟利。
困境三:使用外购药物的后顾之忧
尹先生从代理商处购买白蛋白紫杉醇,代理商提前将药物交至护士台,护士协助配药输液。卫生部医管司2010年修订的《医院工作制度与人员岗位职责》规定,患者住院期间原则上不外购药品,确需外购需与主管医师协商并经批准,但对责任划分未明确。现实中,为避责,有的医院禁止使用外购药。然而,经济能力较好的肿瘤患者常使用医保外药物,包括医院未引进的,医生“违规用药”普遍存在,承担巨大风险。焦顺昌表示,这是伦理与法律的博弈。即使签署知情同意书,患者用药后出现不良反应,医生也难辞其咎。但若完全拒绝外购药,患者可能失去更好治疗机会。一位专家讲述亲身经历:一位年轻晚期肿瘤患者生命垂危,其父带来宣称有奇效的中药制剂,请求医生使用,但管床医生严守规定拒绝,患者3天后离世。专家感叹,在政策不明确、法律缺位、医疗环境堪忧的当下,医生如何兼具人性和理性,既保持高超医术,又怀有悲天悯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