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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记忆一旦形成，往往顽固难消——即使威胁早已远去，创伤后的焦虑仍可能持续数年。 荷兰拉德堡德大学唐德斯研究所的神经科学家Sjoerd Meijer团队在 Science Advances 发表的研究，首次在人类中证明：通过经颅超声刺激（TUS） 靶向杏仁核——大脑的情感中枢——可以显著减慢恐惧习得速度，更重要的是，加速恐惧消退（unlearning）。即使刺激设备在消退阶段已关闭，之前接受过超声刺激的参与者仍能更快地“摆脱”恐惧反应。这一非侵入性技术为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焦虑症等提供了全新的神经调控策略，可望与现有暴露疗法结合，提升治疗效果。

杏仁核：恐惧学习与消退的核心枢纽

杏仁核是一对杏仁状的深部脑结构，长期以来动物研究和脑成像研究显示其是恐惧情绪的中枢。然而，在人类中因果性验证杏仁核是否“必需”于恐惧学习与消退，此前缺乏直接证据——因为传统非侵入性神经调控技术（如经颅磁刺激TMS）难以精准靶向深部脑区。

经颅超声刺激（transcranial ultrasound stimulation, TUS） 是一种新兴技术：将高频（通常数百千赫兹）、不可听见的声波通过颅骨聚焦至特定脑区，通过机械力调节神经元活动，空间精度可达毫米级，且无需手术或药物。

实验设计：条件性恐惧范式与超声靶向

研究采用经典巴甫洛夫恐惧条件反射范式：

• 刺激材料：向参与者展示不同蛇类图像，部分图像（条件刺激，CS⁺）偶尔伴随轻度电击（非条件刺激，US），另一部分图像（CS⁻）永不伴随电击；

• 恐惧测量：通过皮肤电导反应（skin conductance response, SCR） 量化恐惧强度——恐惧时汗腺活动增强，皮肤导电性增加；

• 超声干预：在CS⁺呈现的同时，对双侧杏仁核施加TUS（实验组）；对照组或施加假刺激，或将超声聚焦于海马（非特异性对照）。

核心发现：减慢习得、加速消退

1. 恐惧习得减慢
   杏仁核超声刺激组的参与者需要更多次配对才能学会将CS⁺与电击关联，即恐惧习得速度显著慢于对照组。这表明杏仁核的神经元活动被超声“调低”后，恐惧记忆的形成效率降低。

2. 恐惧消退加速（关键发现）
   当电击停止后（消退阶段），超声刺激组的参与者即使不再接受超声，其皮肤电导反应也更快下降——恐惧反应更快消退。
   这意味着：在杏仁核活动被抑制期间形成的恐惧记忆，具有更低的“粘性”，即使后来不再抑制，也更易于修改或抑制。

3. 杏仁核特异性
   当超声聚焦于海马时，未观察到上述效应，证明该效果具有脑区特异性。

“这表明杏仁核不仅决定我们学习恐惧的速度，也决定我们能否轻易消除恐惧，”第一作者Sjoerd Meijer解释道，“在杏仁核完全活跃时形成的恐惧记忆，可能更抵抗改变——即使威胁早已过去。”

机制阐释：记忆的“情感标签”假说

研究团队提出：杏仁核在恐惧学习时赋予记忆一个“情感强度标签”。当杏仁核活动被超声暂时“静音”时，新形成的恐惧记忆标签较弱，导致记忆在后续更容易被新信息（安全信号）覆盖——这类似于“记忆更新”而非“记忆抹除”。参与者仍能认知性地回忆起哪些图像曾与电击配对，但生理恐惧反应提前消失，提示陈述性记忆与情绪记忆的分离。

临床意义：优化暴露疗法

当前治疗焦虑症与PTSD的暴露疗法（exposure therapy）要求患者反复安全地面对恐惧刺激，以建立新的“安全记忆”。然而，原有恐惧记忆常极其顽固，消退缓慢，导致疗效不佳或复发。

本研究提出的策略是：在暴露疗法期间，用超声同步抑制杏仁核活动，可能使恐惧记忆“脱敏”更快，每次治疗效率提升，疗程缩短。重要的是，TUS可在门诊或治疗室内由经过培训的治疗师操作，设备可佩戴（小型化），无需侵入性手术。

“这种方法可能成为焦虑症暴露疗法的有价值的补充，”Meijer表示，“当恐惧记忆被重新激活时，我们可刺激杏仁核，可能帮助更快地更新记忆。我们已在新的恐惧反应形成中验证了效果；下一步是研究它是否也能作用于修改已存在的恐惧记忆。”

安全性：非侵入、无痛、不可感知

TUS使用的声波频率远高于人类听觉上限（约20 kHz），与产科超声检查所用频率相近，无电离辐射，不引起疼痛或组织损伤。实验中，参与者无法感知超声何时开启，实现了“盲法”控制。长期安全性需更大样本研究确认，但目前证据表明其在单次短期暴露下是安全的。

未来方向

研究团队计划：

• 检验TUS对已形成的、长期的恐惧记忆（模拟PTSD患者的创伤记忆）的消退效果；

• 探索多疗程TUS+暴露疗法在临床患者中的疗效与安全性；

• 优化超声参数（频率、脉冲模式、作用时间）以实现更精准的行为效应；

• 结合脑电图（EEG）或功能性近红外光谱（fNIRS）实时反馈，实现闭环神经调控。

参考信息
Reference: “The human amygdala in threat learning and extinction” by Sjoerd Meijer, Eleonora Carpino, Benjamin R. Kop, Jesse Lam, Lycia D. de Voogd, Karin Roelofs, and Lennart Verhagen, Science Advances.
DOI: 10.1126/sciadv.aea8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