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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助不是学来的:一个经典心理学结论的五十年反转

  • 一、被改写的原始实验

    故事的源头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生物学家柯特·里克特(Curt Richter)1957 年发表在《身心医学》上的论文《论动物与人的猝死现象》。流传版本说他是"哈佛的教授",这是第一处错误——里克特本科毕业于哈佛,此后的整个学术生涯都在霍普金斯,他更为学界所知的贡献是发现下丘脑中存在生物钟起搏点,也就是后来确认的视交叉上核。

    第二处错误更关键。流传版本说家养大鼠平均游 15 分钟就放弃下沉,被捞出擦干休息后再放回水中,竟能游 60 小时。真实数据恰好相反:在里克特的装置里(玻璃缸、水温 35℃ 左右,缸壁光滑无处攀附),未经任何处理的家养挪威大鼠平均就能游 40 至 60 小时,最长的记录超过 80 小时。60 小时是它们的基线水平,不是"希望"带来的奇迹。

    里克特真正想解释的,是另一个反常现象:为什么有些老鼠会在入水后一两分钟内突然死亡?这些个体不是力竭沉底,而是径直潜向缸底、不再浮上换气。更奇怪的是,野生大鼠——体格更壮、更凶悍——在同样条件下几乎全军覆没,34 只无一例外在 1 到 15 分钟内死亡。

    他追查到的一个关键因素来自同事戈登·肯尼迪的偶然观察:为了防止面部毛发上的盐分污染尿样,实验者剪掉了大鼠的触须,随后有动物出现异常行为并死亡。触须是啮齿类最重要的触觉通道之一,剪除相当于突然剥夺了它对环境的感知。里克特因此把剪须纳入变量,发现原本温顺的家养鼠在剪须后也开始出现猝死。此外他还列举了约束、抓握、被封闭在无处可逃的容器中等多项应激因素,并认为对野生鼠而言,"被束缚"和"即刻的溺水威胁"影响最大。

    二、猝死的生理机制:不是吓死,是迷走神经

    里克特给濒死的老鼠做了心电图,结果与当时的直觉相反。人们通常认为极度恐惧致死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心跳狂飙所致(这是他的老师沃尔特·坎农提出的"巫毒死亡"假说框架)。但记录显示,死亡前出现的是心动过缓——心率越来越慢。药理实验进一步支持这一点:切除肾上腺不能保护动物,阿托品(阻断副交感)能救回一部分,而拟胆碱药物则让死亡来得更快。

    结论是:这类猝死主要由副交感神经(迷走神经)过度活动引起,心脏在舒张状态下停搏。这一发现至今仍被心脏病学文献引用,是"脑—心轴"研究的早期证据之一。

    顺带一提:励志版本里"老鼠相信会被救所以坚持得更久"的因果链,在原文中没有对应的实验。里克特确实提到,如果先把老鼠短暂浸入水中再取出、如此反复几次,猝死现象就会消失——但那是让动物恢复到正常的游泳时长,而不是超越自身极限。这个区别很重要:被消除的是异常的早夭,不是创造了超常的耐力。

    三、从"绝望"到"习得性无助"

    里克特用了"hopelessness(无望)"这个词来描述那种状态。十年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马丁·塞利格曼和史蒂文·迈尔用一个设计精巧得多的实验,把这个模糊的描述变成了可操作的心理学概念。

    他们的核心是"三元组设计":A 组动物受到电击,但可以通过某个动作终止它;B 组受到的电击在时间和强度上与 A 组完全相同(由 A 组的行为决定,即"轭连"),但自己做什么都无法终止;C 组不受电击。物理刺激量 A、B 两组完全一致,唯一的差别是有没有控制权

    随后把它们放进一个只要跨过矮栏就能躲开电击的穿梭箱。A 组和 C 组很快学会逃跑,B 组则大多趴着不动,任由电击持续。塞利格曼与迈尔 1967 年提出的解释是:动物学到了"结果与自己的行为无关",这个习得的预期削弱了它此后尝试的动机。他们称之为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1975 年,希罗托在人类被试身上(用噪音而非电击)重复出了类似效应。1978 年,阿布拉姆森、塞利格曼与蒂斯代尔提出归因方式的修订版:把失败归因于内在的、稳定的、普遍的原因,更容易导致无助。这条线索此后成为抑郁症认知模型的支柱之一,也间接催生了后来的认知行为疗法与积极心理学。

    四、五十年后的反转:无助不是学来的

    2016 年,迈尔与塞利格曼在《心理学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习得性无助五十年:来自神经科学的洞见》的长文。两位提出者用相当直白的措辞承认:最初的理论把因果关系搞反了。

    神经生物学证据表明,长时间暴露于不可逃避的厌恶刺激后出现的被动与焦虑,并不需要"学习"。它是延髓中缝背核(dorsal raphe nucleus, DRN)五羟色胺能神经元被强烈激活的直接后果——DRN 是一个整合中枢,汇集来自多个应激相关脑区的输入,其输出投射到杏仁核、导水管周围灰质等结构,直接产生逃避行为的抑制和恐惧的增强。换句话说,被动是默认反应,是不需要学的

    真正被"学到"的,是相反的东西——控制感。当电击一开始就是可逃避的,腹内侧前额叶皮层(vmPFC,尤其是前边缘区 PL)与背内侧纹状体之间的回路会检测到"我的行为与结果之间存在关联";一旦检测成立,另一群 PL 神经元被激活,通过谷氨酸能投射兴奋 DRN 内的 GABA 能中间神经元,自上而下地抑制中缝背核。于是被动不再出现。

    支持这一模型的关键证据来自阿玛特等人 2005 年发表于《自然·神经科学》的研究:药理失活 vmPFC,可控应激的保护效应随即消失;反过来,人为激活 vmPFC,则让本来不可控的应激表现得像可控的一样。控制权本身并不直接作用于中缝背核,它必须经由前额叶被"识别"出来才起作用。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推论:早年经历过可控应激的动物,其 vmPFC→DRN 通路会发生持久的可塑性改变,此后面对不可控的逆境时也不易出现被动——这为"心理韧性可以被训练"提供了一条具体的神经机制路径,而不只是一个比喻。

    五、还有一个测验也被推下了神坛

    里克特这条脉络还有一个直接后代:1977 年波索特(Porsolt)提出的强迫游泳测验(forced swim test, FST)。把啮齿动物放进无法逃脱的水柱,记录它"不动"的时间,不动越久越算"行为绝望";抗抑郁药能缩短不动时间,于是它成了近半个世纪里筛选抗抑郁药最常用的行为学范式之一。

    但这个解释同样在被重新审视。批评的核心是:漂浮不动更可能是一种适应性的能量节省策略——动物学会了在无法逃脱的环境中减少无谓消耗,这是有效学习而非绝望。此外该测验假阳性和假阴性都很多,且"不动时间"的判读高度依赖观察者主观。近年来的变化相当明显:美国国立精神卫生研究院自 2019 年起明确不鼓励把这类范式当作抑郁症模型;据《科学》报道,澳大利亚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委员会已于 2023 年底停止资助大部分使用该测验的研究,新南威尔士州将其列为非法,至少 13 家大型药企声明不再在精神类药物研发中使用它。

    六、这件事真正值得记住的地方

    把这条线索连起来看,会得到一个比"心态决定一切"有意思得多的故事。

    第一,一个实验的通俗版本和它的原始版本,可能是两回事。里克特的老鼠没有因为被救而获得超能力;它们只是在被剥夺感知、被强行约束之后,迷走神经过度激活而心脏停跳。把它讲成"希望的力量",需要抹掉剪须、抹掉野生鼠、抹掉心电图——也就是抹掉实验本身。

    第二,科学结论的自我修正是常态,不是丑闻。塞利格曼和迈尔在职业生涯的晚期,公开推翻了让他们成名的那个理论。习得性无助这个术语仍然有用,但其内涵已经从"学会了没用"变成了"没有学会有用"。

    第三,也是最实际的一点:如果被动是默认状态、而控制感需要习得,那么干预的着力点就变了。重点不在于说服一个人"你的处境没那么糟",而在于创造真实可控的经验——哪怕很小、哪怕在一个很局部的范围内,让前额叶重新检测到"我做的事和结果之间有联系"。这与临床上行为激活疗法的思路高度吻合,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的言语鼓励往往效果有限。

    顺便说一句:这些实验放到今天,多数都无法通过伦理审查。我们从中获得的知识是有代价的,这一点也值得在引用它们的时候一并记住。

    主要参考文献

    1. Richter, C. P. (1957). On the phenomenon of sudden death in animals and man. Psychosomatic Medicine, 19(3), 191–198.
    2. Seligman, M. E. P., & Maier, S. F. (1967). Failure to escape traumatic shock.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74(1), 1–9.
    3. Hiroto, D. S. (1975). Locus of control and learned helplessnes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102(2), 187–193.
    4. Abramson, L. Y., Seligman, M. E. P., & Teasdale, J. D. (1978). Learned helplessness in humans: Critique and reformulation.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87(1), 49–74.
    5. Amat, J., et al. (2005). 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determines how stressor controllability affects behavior and dorsal raphe nucleus. Nature Neuroscience, 8(3), 365–371.
    6. Maier, S. F., & Seligman, M. E. P. (2016). Learned helplessness at fifty: Insights from neuroscience. Psychological Review, 123(4), 349–367.
    7. Porsolt, R. D., Le Pichon, M., & Jalfre, M. (1977). Depression: a new animal model sensitive to antidepressant treatments. Nature, 266, 730–732.
    8. Reardon, S. (2019). Depression researchers rethink popular mouse swim tests. Nature, 571, 456–457.
(责任编辑: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