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在基因体、蛋白体以及人类疾病的研究上已有一定成果,但在药物发展与技术创新方面却未见重大突破。为此,中研院成立基因体研究中心,期望能有所进展。院长李远哲邀请翁启惠回国担任中心主任,不仅因其学术地位,更看重其药物开发经验。《科学人》专访翁启惠主任,畅谈对台湾生物科技产业的观察,以下为访谈摘要。
问:您在美國與健康食品公司Pharmanex總裁張念慈合作,在加州聖地牙哥創立生技公司浩鼎科技(Optimer)。根據您的經驗與觀察,您覺得在台灣要發展生物技術產業,擁有的機會是什麼?
答:台湾的生技发展已20多年,但始终未能真正起飞。我们的高科技产业最初以制造业起家,在电子半导体与显示器领域表现优异。然而,生技产业依赖的是发明与创新,因此不能以发展IC的模式来发展生技。全球8000多亿美元的生技产值中,一半来自药物;台湾生技产值不到40亿美元,虽也有一半是药,但多为学名药和中草药,生技制药总产值仅占全球约0.4%。严格来说,台湾目前尚无生技产业。
开发新药需要人才、法规、良好的环境以及长期资金支持。目前许多资金关注的是两三年内能否回收,电子业便是如此。若以此标准看待生技产业,短期内何种投资能回收?健康食品容易回收,因此生技公司常将健康食品与药物混为一谈,宣称短期发展健康食品、长期发展药物。然而,药物与健康食品的市场和法规不同,所需人才与发展方向也各异。健康食品需要强大的行销团队,而药物开发则需要强大的研发团队及人体试验团队,但现有生技公司缺乏此类人才。健康食品通常只能在台湾销售,市场有限。因此,台湾生技制药产业要从0.4%的占有率向上发展,必须寻求新的突破。我认为新药开发的短期策略是引进正在进行临床试验的新药。
问:開發新藥時,東西方人體質不同,是否會影響到藥物的研發策略?
答:这可以作为短期事业,因为亚洲的竞争较少。东西方人的差异可通过基因体技术区分。例如肺癌用药IRESSA,针对EGF(表皮生长因子)受体。美国人中仅10-15%有EGF受体变异,而东方人则高达60%,因此IRESSA在东方成为肺癌一线用药。这类药物在东方市场较大。我们原本就了解东方人特性,因此特别适合研发针对东方人的药物。
新藥的發展需要多家公司共同合作
问:藥物上市時間長久、投資金額大,回收慢,通常需要5~10年。目前台灣投資意願低,對於生技的發展有什麼影響?
答:情况确实如此,但生技产业的回报也高。开发新药时,初期研发投资较少,进入临床试验后投资持续增加,但随着进程,药物价值也会提升,并衍生出新的工具与技术,形成周边产业。从商业角度看,这些不一定全部由自己负担。开发中的药物、工具可与其他公司合作、出售或授权。新药开发通常不是由一家公司独立完成,而是多家公司参与。例如Tanox公司的张子文开发的免疫药物Xolair,后来与诺华大药厂合作,最终虽只分得利润的10%,但总比没有好。台湾需要改变观念:是要0的100%,还是100的10%?都想拿100%是错误的。其实10%已相当可观,一个年产值100亿美元的药物,10%就有10亿美元,折合新台币300多亿元,而这仅是一种药物。
问:如果要扶植國內的生技產業,是否一定要和其他國際大公司合作,或是專門集中在研發上?
答:国内也有药厂,但缺乏新药研发能力。美国药厂具备研发能力,能接手学术界的发现并推进新药开发。台湾学术界基础研究做得很好,但药厂无法接手进行动物试验和各期人体试验。我们基因体研究中心的育成中心就是要弥补这一缺口,将重要发明继续推进,并协助成立具有研发能力的生技制药及精密仪器公司。将来育成中心内的公司若成为药厂,便具备研发能力。许多发明来自小公司或学校,然后卖给大公司。例如默克公司(Merck & Co.),据说其98%的药物来自学校。药厂需要的是将发明转化为产品的能力,这一点在台湾需要加强,我们缺乏临床前和第一期试验的能力。
我们的基础研究虽好,但零散。例如如何找药?是从五种分子中找,还是从500万种分子中找?如果是我,当然选择后者。我们基因体研究中心要发展超高速筛选系统,一天能筛选上百万种分子。台湾的利基是什么?我们有很多中草药,使用历史悠久,但了解不深,其中必定有新药。因此我们可以从中筛选药物材料来源,可能与美国人不同,有机会发现不一样的药物。这条路我认为仍可行,关键在于是否有决心、制度、人才、资金以及合适的法规配合。
學術影響產業,造成惡性循環
问:台灣學術界的成果能夠吸引國外的資金嗎?
答:如果成果足够好,就能吸引国外公司。我当然希望国内资金也能投入,但我担心台湾学术界常想影响产业界,甚至朝错误方向引导。研究人员希望自己的成果对社会有帮助,这种坚持很好,但如果发明本身没有产业价值,这种坚持就会影响产业发展。这种现象在台湾屡见不鲜。
学术界人士常因研究深入而视野狭窄,自以为很懂产业。因此我强调法规,用法规厘清学术与产业的界限,这样大家就会清楚,避免灰色地带。我在美国也参与生技公司,但从不影响公司策略,因为这方面有专业人士负责,我只提供技术及研究意见。产业必须有专业团队,如管理与行销人才,这些正是学术界所缺乏的!台湾许多生技公司不健全,过度依赖学术界,但学术界人士所知有限,若过于执着,对产业未必健康。一个新药物如何从发明转化为产品,公司需考虑成本、市场、竞争及产品价值。但科学家往往忽略这些,只想着自己的发明尽快商品化。当然,有些科学家有商业经验,但也是通过与公司合作才获得。台湾的科学家很少有这种经验。
问:如果生技公司過度依賴學術界,是否表示生技公司本身的人才不足?
答:是的,这也表明我们的生技产业仍停留在“发现”阶段,但大部分“发现”无法转化为产业。
问:很多學生投入生命科學領域,但畢業後找不到適合的工作。
答: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找不到工作,只好盖更多研究机构,如学校,让这些人有工作。如果有生技产业,这类人才的选择就多,不一定局限于研究单位,可向商业、行销、法律、生技公司研发、临床试验或财务等领域发展。但目前这些机会受限,学术界人员越来越多,不断培养出背景相似的人。每个单位聘请的人都有相似的学术背景,但不同单位性质、任务、目标和工作不同,需要不同背景和专业的人参与。这些人想法相同,争取相同预算,学术界影响下游发展,便陷入恶性循环。
生技產業的問題,要從政策與法規解決
问:這可能是政策的問題。
答:我们培养人才缺乏长期规划。我看不到生技产业的长期规划,你看到了吗?台湾有10个科学园区,哪一个是为制药和医疗器材设立的?没有,但这两者是最重要的生技产业。可见整体布局、学术界方向及人才培养都缺乏规划。要发展生技,却没有园区,人才往哪里去?我希望竹北的生医园区能注重制药与医疗器材。
问:從人才的培育到園區的成立,需要多久時間的規劃?
答:台湾30年前规划科学园区时,同时有电子业和生物科技产业,后来电子业成功但生技业失败,主要原因是两者差异巨大。就厂房设计而言,IC产业天花板低,地板向下,以便地板下拉线路;生技产业天花板需挑高,因为实验气体要向上抽。我们缺乏规划生技园区的经验,缺乏许多人才,需借鉴国外经验。我们要有远景,然后按大计划发展。
瑞典公司阿斯特捷利康(AstraZeneca)便是一个例子。瑞典并非制药大国,但瑞典政府认为该领域重要,大力支持,后来发展出治疗胃溃疡的Losec。该药在1990年代是全球医师处方最多、销量最佳的药品。通常排名第一的药物,年产值约100亿美元,一种药物就比得上我们的台积电!
台湾半导体产业居世界第一,占市场六、七成。六成多非常可观,但独占世界市场的产业难以持续。而且发展新型产业对经济的冲击也不同。相对而言,台湾目前仅占0.4%的生技制药产业实在太小,这个比例有两种解释:一是空间很大,前景看好;二是国家大环境有问题,因为30年来毫无进展。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发展制药产业,而是如何发展。一旦放弃制药,就等于没有生技产业,因为其他医疗技术都随制药发展。
30年来,台湾只有健康食品和学名药,只能做代工。IC产业也多是代工,但台湾连生产蛋白质的设备都没有,如何代工?(注:目前热门药物多为蛋白质药物)只能做一些小分子药物。我们生物科技的基础建设都不完全,在这种情况下说放弃,为时过早。因此,台湾需要一个成功的药物,一旦成功,大家就有信心。通过发展一个新药,带动生技产业,并借此建立生技产业的基础建设。
问:您剛才提到法規,請問台灣的法規有些什麼問題?這些法規可以如何修改?
答:问题太多了。学术单位的新发明如何产业化?研究人员与产业的关系如何?学术界人士如何协助产业?能否担任公司创始人、董事、顾问?担任顾问能否收取顾问费?获得技术股是否要课税?大家都往负面想,为避免利益冲突,制定许多限制。其实有规定,就没有利益冲突。
鼓励高科技产业,一直免税也不合理,但何时课税应仔细规划。目前生物科技公司成立五年后就要课税,并非好政策,因为可能五年后仍无产品问世。另外,生技股票以前一拿到就要课税,不管公司是否成功,公司倒闭也得课税,加上大部分生物科技公司都不成功,更没人愿意投资。在美国,有买卖才能课税。
此外,药物审查也有问题。大家认为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FDA)的审查制度最好,因此在美通过的药物,全球大部分地区都可销售。但我们把美国、日本和欧洲的规范全部合并,变成全世界最严格的。然而,我们这里通过的药物,也不能卖到美国,因为没有遵循FDA法规!如果我们的法规与FDA一致,那么这里通过,美国也会承认。
【意猶未盡嗎?欲閱讀完整全文,請參閱科學人2006年3月號〈專訪 中研院基因體研究中心主任 翁啟惠 製藥是台灣生技業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