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力，作为人类独有的高级认知能力，究竟在大脑中如何运作？ 长期以来，神经科学家们一直认为，创造性思维的产生依赖于大脑中两大核心网络的“动态合作”：负责自发联想和生成想法的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以及专注于目标导向思维和执行控制的执行控制网络（Executive Control Network, ECN）。

现在，一项由巴黎脑科学研究所（Paris Brain Institute）主导的突破性研究，终于识别出了连接这两个看似对立却又协同工作的“世界”的桥梁——吻侧前额叶皮层（rostral prefrontal cortex）。这项研究通过对行为变异型额颞叶痴呆（behavioral variant frontotemporal dementia, bvFTD）患者的深入分析，揭示了创造力并非简单地取决于这些网络之间的重叠程度，而是它们之间独特的功能距离。研究发现，DMN和ECN这两个“认知岛屿”越是独立且连接良好，个体的创造力就越强。

吻侧前额叶：连接“梦想”与“逻辑”的枢纽

研究指出，位于大脑最前端的吻侧前额叶皮层，其作用如同一个渐进的过渡区。它确保了“梦幻般”的DMN和“逻辑性”的ECN能够有效沟通，而又不会彼此融合或干扰。该研究团队，包括神经学家Victor Altmayer和巴黎脑科学研究所FrontLab团队的共同负责人Emmanuelle Volle，利用一种先进的脑成像技术——功能连接梯度分析（functional connectivity gradient analysis），深入探究了这一区域的复杂性。

通过这项技术，研究人员发现，这种梯度（即自发性网络与控制性网络之间可测量的距离）的“幅度”直接预测了个体的创造能力。 换言之，DMN和ECN之间功能距离越大，个体在自愿生成创意方面的表现就越好。

痴呆症患者的启示：梯度压缩与创造力受损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机制，研究人员选择了行为变异型额颞叶痴呆患者作为研究模型。这种神经退行性疾病以行为和人格改变、认知及语言障碍为特征，并特异性地影响前额叶皮层，扰乱DMN和ECN内部的连接。Victor Altmayer解释说，尽管之前的研究表明这些患者的创造力普遍下降，但也有部分患者在艺术创作（尤其是视觉艺术）方面表现出异常活跃的现象，这构成了一个有趣的悖论。

研究团队招募了27名bvFTD患者和29名对照组参与者。他们的研究结果明确显示，在bvFTD患者中，这种功能连接梯度被“压缩”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大脑失去了自发性思维与意向性思维之间的分化，从而严重损害了他们创造性地解决日常问题的能力。Victor Altmayer强调：“在行为变异型额颞叶痴呆患者中，这个梯度是减小的——他们的大脑失去了DMN和ECN之间的一部分分化——这影响了他们的创造力。”

DMN的重新定义：不仅仅是“白日梦”

这项研究还挑战了长期以来关于DMN功能的一个假设，即DMN主要参与“白日梦”或纯粹的自发性思维。研究明确指出，DMN在有意识的创造性工作中同样活跃，它帮助大脑检索和重组记忆，从而形成新的想法。 Victor Altmayer指出：“我们发现这个网络也参与了有意识地生成想法关联的过程。它可能在检索记忆并将其相互整合方面发挥作用。”

创造力：生存与适应的基石

研究人员强调，创造力不仅仅是艺术家的专属特质，它更是人类自主性的基本工具。它使我们能够适应社会变化，解决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因此，在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治疗护理中，将创造力作为核心关注点具有重要意义。

行为变异型额颞叶痴呆的患病率估计约为每10万人中有15至22例。该疾病常以人格改变、社交去抑制或显著的冷漠为始，严重影响患者与周围人的关系。Victor Altmayer补充说：“由于社会联系的这种中断，提供护理可能很困难。为了帮助患者克服冷漠，医护人员会尝试识别患者的兴趣：烹饪、园艺或绘画等创造性活动都可以起到治疗作用。”

未来，评估创造力下降对患者自主性和适应能力的影响，有望进一步改善护理策略。研究人员总结道：“当我们创造力下降时，应对日常问题和采取针对特定目标的适当行为也会变得更加困难。创造力不仅仅是艺术问题，它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这项研究不仅加深了我们对创造性认知的理解，也为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临床干预提供了新的方向。

参考文献： Altmayer, V., et al. A rostrocaudal gradient of functional connectivity in the prefrontal cortex predicts creative abilities. Brain, 2023; DOI: 10.1093/brain/awad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