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山灰桉森林中，一项尘封数十年的实验正颠覆着人们对木材生产与生态保护之间权衡取舍的传统认知。长期以来，澳大利亚社会围绕森林应保持原始状态，还是应部分采伐以支持当地社区和经济发展，展开了激烈争论，往往将保护与生产视为互不相容的选择。

然而，一项对维多利亚州山灰桉森林中一项几乎被遗忘的实验进行的重新审视表明，答案远比想象中复杂。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皆伐（即从森林的某个区域移除所有树木）一直面临持续的批评。环保主义者认为，这种做法会破坏稀有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并降低生态价值。而林业工作者则反驳称，山灰桉森林在经历灾难性森林大火后会自然再生，因此皆伐可被视为一种类似的干扰。

这场争论日益两极分化，但核心的科学问题却始终悬而未决。研究人员仍然缺乏明确的证据，来展示皆伐如何长期影响这些森林，以及强度较低的采伐方法是否能带来更好的结果。

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维多利亚州木材工业进行重大结构调整期间，州政府投入了相当于现今2600万澳元的资金，以探索皆伐的替代方案。该项目重点关注造林学，即森林建立、生长和管理的科学。

1987年至1989年间，研究人员在维多利亚州中部高地的坦吉尔布伦（Tanjil Bren）和东吉普斯兰（East Gippsland）的卷心菜树溪（Cabbage Tree Creek）建立了“造林系统项目”（Silvicultural Systems Project, SSP）。

这项里程碑式的实验比较了多种管理方法下森林的再生情况。研究人员测试了传统的皆伐（250-350米宽）、小块皆伐（50-140米宽）以及移除50%-70%树木的重度疏伐。同时，大片未采伐的森林区域被保留下来，作为比较的基准。

坦吉尔布伦的森林是1939年火灾后茂密的山灰桉再生林。数百个调查样地被建立，数千株幼苗受到监测。到21世纪初，结果已然清晰：山灰桉在皆伐区域的再生效果最佳。而在保留高大冠层树木或清理小块区域的地方，常见的林下物种如金合欢占据了主导地位。

研究结果发表后，通往实验现场的道路被植被覆盖，项目标志牌倒塌，这项实验逐渐被遗忘。然而，关于森林管理的争论仍在继续，而树木却在持续生长。

2014年，墨尔本大学一个关于原生林造林学的课程团队，在同事西蒙·墨菲（Simon Murphy）的建议下，重访了坦吉尔布伦实验点。墨菲曾参与该实验的建立，他希望学生们能亲眼看到不同造林系统长期效果的并置。他们所发现的一切令人震惊。

最初的研究结果依然成立：30年后，大块清理区域和皆伐区域的山灰桉依然充满活力且数量繁多。但真正引起研究团队注意的是重度疏伐区域的森林。

疏伐后留下的树木变得异常巨大。尽管它们只有80年的树龄，但其中最大的树木胸径平均远超1米，有些甚至超过1.5米。疏伐为这些树木提供了更多的生长空间和资源，它们对此做出了戏剧性的回应。疏伐林分中最大的树木直径比未采伐对照区域的树木大了20%。

更值得注意的是：疏伐林分在其木材中储存的碳量与未采伐对照区域持平或更高。在短短30年内，重度疏伐的森林不仅恢复了采伐过程中移除的所有碳，而且还获得了足够的额外碳，使其增量与未采伐对照组的增量相当。

这些发现具有深远的意义。更大的树木对火灾的抵抗力更强，因此在下一次火灾发生时，它们更有可能存活下来。更大的树木也更有可能形成树洞——这是大滑翔袋鼯（greater glider）和利氏负鼠（Leadbeater’s possum）等稀有物种关键且正在减少的栖息地。

在大多数造林处理中生长的金合欢树，对于利氏负鼠也至关重要，它们利用金合欢觅食并在森林中移动。在所有实验点的相机陷阱都证实了这一点：我们在所有调查的造林处理样地中都发现了利氏负鼠，但在未采伐区域中却未发现。

坦吉尔布伦造林系统项目（SSP）提供了三个重要启示。

首先，长期造林实验是不可替代的。澳大利亚的森林中蕴藏着许多被遗忘的实验，它们有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对森林如何响应人类干预的理解。然而，这些实验往往被忽视、缺乏资金并最终被遗忘。我们应该在为时已晚之前找到它们。

其次，森林疏伐并非一种权衡取舍。我们的研究结果在山灰桉森林中证实了这一点，北美其他研究也在针叶林中显示了类似的效果。疏伐可以为当地工业提供木材，吸收碳，并改善野生动物的栖息地。这是一种“三赢”的结果，挑战了数十年来主导公共辩论的“保护与生产”的错误二元对立。

虽然疏伐不能（也不应该）在所有地方进行，但它可能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可以在树木年龄和大小上创造更多多样性，尤其是在受皆伐或高强度火灾影响的森林中。

第三，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森林管理没有“万能药”。坦吉尔布伦这项被遗忘已久的实验告诉我们，除了皆伐之外，还有多种可行的森林管理方案，它们能够满足社会对木材的需求，维持碳储量，并保护生物多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