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学界出现重大突破或争议时，公众的想象力常被瞬间点燃。然而，这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大多数科学家究竟持何种观点？令人惊讶的是，我们通常对此知之甚少。新闻发布官和记者往往只引用少数专家的看法，尽管这些观点可能富有洞察力，但它们很少能反映更广泛科学界的真实态度。然而，公众讨论却频繁使用“科学表明”或“科学家认为”等表述，仿佛存在一个清晰可衡量的答案。

事实上，关于科学界真实意见的系统性证据常常缺失。为了改变这一现状，我和我的同事们近期在天体生物学领域进行了一项尝试。在2025年两项关于可能存在外星生命的重要宣布之后，我们迅速对全球天体生物学家进行了调查，旨在了解专家判断在该领域的分布情况。

第一个案例涉及系外行星K2-18b。2025年4月，研究人员报告称在该行星大气中可能探测到二甲基硫醚（dimethyl sulfide）和/或二甲基二硫醚（dimethyl disulfide）的痕迹。在地球上，这些分子通常与生物活动相关。媒体对此进行了广泛报道，许多报道将这一发现描述为寻找外星生命方面的非凡进展。

第二个案例发生在同年9月，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宣布，“毅力号”火星车在“谢亚瓦瀑布”（Cheyava Falls）区域似乎发现了一种潜在的生物印记——所谓的“豹纹斑点”。这些矿物环在地球上常由微生物活动形成。同样，新闻头条和NASA官员的表态都暗示了这一发现的重大意义。

科学家们的真实想法

我们在这两项宣布发布后的数日内，对全球数百名天体生物学家进行了调查。我们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科学家们是否认为可能已经发现了外星生命？调查结果揭示了一个相当谨慎的图景。对于K2-18b案例，仅有6.6%的受访天体生物学家认为科学家们可能已经找到了外星生命，近三分之二的人持不同意见，而28.0%的人保持中立。对于火星案例，信心有所提高但仍显谨慎：15.1%的人表示同意，不同意比例降至44.6%，中立比例则升至40.3%。然而，如果仅关注同意和不同意，就会错过故事的重要部分。强烈不同意（strongly disagreed）的天体生物学家比例显著下降，从K2-18b案例的35.1%降至火星案例的11.1%。因此，大部分观点的转变并非从完全否定转向完全支持，而是从强烈否定转向了更试探性的立场。

换言之，专家意见的转变呈现出结构化的特点。从K2-18b到火星的转变并非简单的“否”到“是”，而是科学界在不完全接受的前提下，对可能性变得更加开放。一个可能的原因是这两个案例涉及的证据类型不同。K2-18b的发现依赖于跨星际距离探测到的可能大气特征，而火星案例则涉及一块可以直接且更详细研究的岩石样本。与此同时，天体生物学家们长期以来都清楚，看似生命特征的迹象有时也可能通过非生物过程产生。通常，挑战不在于想象生命如何产生信号，而在于理解自然界在没有生命的情况下，可能以何种方式产生类似的现象。

科学意见很少是二元的。公众讨论常常将科学界视为非同意即反对的群体，但意见的分布同样至关重要。强烈同意、同意、中立、不同意和强烈不同意，每一种立场都能揭示科学共同体对某项主张的不同反应。大量的“中立”回应可能意味着多种情况：科学家可能认为证据确实不确定；他们可能持有一种中等程度的信心；或者他们可能认为某项主张过于推测性，无法果断支持或驳斥。同样，从强烈不同意转向普通不同意，即使总体不同意比例仍然很高，也可能预示着态度的软化。将科学意见简单地划分为“支持”或“反对”，可能会抹杀这些重要的细微差别。

超越外星生命

这一更广泛的启示远超外星生命领域。在气候科学、流行病学、人工智能或医学研究等领域，公众讨论也频繁援引“科学共识”。有时，强烈的共识确实存在；有时则不然。然而，我们常常缺乏系统性方法来衡量科学家们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在证据尚在浮现或不确定性仍很大的情况下。相反，讨论往往严重依赖于选择性引用、少数有影响力的个人或对群体观点的臆测。目前，一些更系统性地开展这项工作的努力正逐渐兴起。在杜伦大学，我们的研究团队C-Scope（科学共同体意见调查与评估中心）正在研究专家意见如何分布以及如何随时间变化。我们的目标并非用民意调查取代证据，也不是将多数意见视为真理，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科学共同体如何应对不确定性。科学知识正是在不确定性、分歧和逐步修正中不断进步的。如果公众讨论，乃至政治意愿，日益依赖于对“科学家们怎么看”的判断，那么我们应该投入更多努力去探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