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鬃狮蜥到人类,从鸽子到大鼠,一项跨越七个蜥蜴物种和三种哺乳动物的研究发现,所有羊膜动物在睡眠时都共享一种周期约50-100秒的超慢脑节律。这一节律与心跳、呼吸、眼动乃至变色龙皮肤亮度同步振荡,暗示睡眠的基本架构可能在三亿年前就已奠定。
睡眠研究长期被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困扰:快速眼动睡眠(REM)和非快速眼动睡眠(NREM)的交替,究竟是哺乳动物和鸟类的“专利”,还是爬行动物早已拥有的古老遗产?2025年12月29日,《自然-神经科学》发表的一项跨国合作研究,用一种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了这个问题。研究者没有执着于寻找REM/NREM的二分证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个更基础、更缓慢的生理节律——超慢节律(infraslow rhythm)。
从“睡眠分期”到“超慢振荡”
传统睡眠研究依赖脑电图中的快节律特征——比如睡眠纺锤波、K复合波和快速眼动——来划分睡眠阶段。然而,这些特征在爬行动物脑中要么不存在,要么难以辨认。数十年来,科学家围绕“蜥蜴有没有REM睡眠”争论不休,证据始终莫衷一是。
本研究团队另辟蹊径。他们注意到,哺乳动物睡眠中存在一种周期长达数十秒至数分钟的超慢振荡:大脑皮层兴奋性、神经元放电率、瞳孔大小、心率甚至脑血管容量,都会以约0.01-0.02 Hz的频率(即50-100秒一个周期)规律波动。这种节律在NREM睡眠中尤为明显,被认为是睡眠深度和睡眠稳态的核心调节器。2025年初,同一团队已在《自然-神经科学》发表研究,证实蓝斑去甲肾上腺素能神经元的超慢活动波动是NREM-REM周期转换的“守门人”。
如果超慢节律是睡眠的基本组织原则,那么它应该比REM/NREM二分法更古老、更保守。验证这一假说,需要在演化树的更远端——爬行动物中寻找证据。
七种蜥蜴,同一个节律
研究团队在七种蜥蜴(包括鬃狮蜥、阿根廷黑白泰加、绿安乐蜥、豹纹守宫等)的大脑背侧室嵴(DVR,功能上类似哺乳动物的皮层-杏仁核复合体)植入电极,记录了跨昼夜的局部场电位。同时,他们同步采集了眼电、肌电、心电和呼吸信号。
结果令人震惊:所有七种蜥蜴在睡眠时,脑电β频段(10-30 Hz)功率均呈现出清晰的超慢振荡,周期约80-120秒(图1,Extended Data Fig. 1)。这一节律在觉醒时几乎消失,而在黑暗期(蜥蜴的主要休息时段)最为显著。值得注意的是,尽管β功率被用作节律的“读数”,但超慢振荡实际上是全频段现象——δ、θ、α、σ等频段的功率也以相同周期同步起伏(Extended Data Fig. 3)。
更关键的是,这种脑节律并非孤立存在。它精准地与一系列外周生理信号锁相耦合:
-
心率和呼吸:在大多数蜥蜴中,β功率与心率呈正相关,呼吸速率也以相同周期波动(Extended Data Fig. 4,Extended Data Fig. 9)。
-
眼动和肌张力:眼动密度和肌肉张力同样跟随超慢节律起伏。
-
变色龙皮肤亮度:研究者在三个变色龙个体上进行了视频分析,发现其皮肤亮度变化(从绿到黄再回到绿)与脑β功率的振荡完美同步(Extended Data Fig. 9,Supplementary Video 2)。
这意味着,超慢节律不仅是大脑的内部时钟,更是一个全身性的、跨器官系统的协调信号。
脑血管的“潮汐”
为了验证超慢节律是否影响大脑的能量供应,研究团队使用功能性超声成像(fUS)技术,在鬃狮蜥和小鼠中实时监测了睡眠期间的脑血容量(CBV)变化。结果同样惊人:蜥蜴睡眠时,全脑CBV以约100秒的周期规律性地“涨潮”和“退潮”,且这一波动与β功率的超慢振荡高度耦合(图3,Extended Data Fig. 6,Supplementary Video 1)。小鼠NREM睡眠中也观察到类似现象,周期约50秒。
CBV的超慢波动覆盖了所有脑区——皮层、DVR、间脑、中脑、脑干——无一例外。这意味着,在超慢节律的每个周期中,大脑都会经历一次血流量和能量底物供应的全局性脉冲。这种“脑血管潮汐”可能为睡眠中的突触重塑和代谢废物清除提供了节律性的动力支持。
演化时钟:三亿年前的遗产
蜥蜴(有鳞目)与哺乳动物的共同祖先生活在大约3.2亿年前的石炭纪。如果超慢节律在两类动物中都存在且特性相似,最简洁的解释是:它继承自二者最后一个共同祖先——也就是所有羊膜动物(爬行类、鸟类、哺乳类)的祖先。
为检验这一假说,研究者还分析了来自鸽子的已有数据。鸽子是鸟类的代表,而鸟类与爬行动物的亲缘关系比哺乳动物更近。结果显示,鸽子的睡眠脑电中同样存在超慢节律,且其与心率的耦合模式与蜥蜴如出一辙(Extended Data Fig. 1,Extended Data Fig. 4)。人类睡眠数据也验证了β功率超慢振荡的存在。
这一跨物种的保守性,强烈暗示超慢节律是羊膜动物睡眠的基础性架构。它可能早于REM/NREM睡眠的分化,是更古老的睡眠调节机制。事实上,头足类动物(如章鱼、墨鱼)也被报道存在睡眠状态的周期性交替,周期约30-60分钟——虽然时间尺度更长,但“睡眠由内在节律组织”这一原则,或许可追溯至更遥远的共同祖先。
重新定义睡眠的演化
这项研究对睡眠演化领域具有颠覆性意义。过去,科学家执着于在爬行动物中寻找类似哺乳动物的REM睡眠证据,但结果始终模棱两可。本研究提示,问题的框架可能本身就是错的:我们不应该问“爬行动物有没有REM睡眠”,而应该问“哺乳动物REM/NREM二分法是如何从更古老的超慢节律中演化出来的”。
一个合理的推测是:在早期羊膜动物中,睡眠由单一的超慢节律主导,大脑在“高兴奋性”和“低兴奋性”状态之间缓慢摆动。后来,在哺乳动物和鸟类的演化支系中,这种连续摆动的两端分别被“捕获”并强化,各自发展出独特的电生理特征(如REM期的θ波和肌张力丧失,NREM期的慢波和纺锤波),最终形成了我们熟悉的双相睡眠结构。而在爬行动物中,睡眠仍保持着更接近祖先形式的连续谱特征。
临床意义与未来方向
超慢节律并非纯粹的演化化石。在人类中,超慢振荡的异常与失眠、睡眠呼吸暂停和神经退行性疾病密切相关。有研究显示,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睡眠期间脑血管的超慢波动幅度显著降低,可能损害大脑清除β-淀粉样蛋白的效率。
本研究建立的跨物种分析框架,为理解这些疾病提供了新的切入点。爬行动物作为睡眠结构更“简单”的模型,可能帮助科学家分离出超慢节律的核心调控回路——这对于开发靶向睡眠节律的药物和干预手段具有重要价值。
从变色龙皮肤的颜色脉动,到蜥蜴脑血管的潮汐,再到人类深睡时蓝斑神经元静默的节奏——一条贯穿三亿年的古老节律,仍在每个夜晚为我们的大脑奏响。
参考文献:
Bergel, A., Schmidt, J.M., Barrillot, B. et al. Sleep-dependent infraslow rhythms are evolutionarily conserved across reptiles and mammals. Nat Neurosci 29, 543–550 (2026).
相关阅读:
-
Osorio-Forero, A. et al. Infraslow noradrenergic locus coeruleus activity fluctuations are gatekeepers of the NREM–REM sleep cycle. Nat. Neurosci. 28, 84–96 (2025).
-
Lecci, S. et al. Coordinated infraslow neural and cardiac oscillations mark fragility and offline periods in mammalian sleep. Sci. Adv. 3, e1602026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