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自然-神经科学》发表的一项研究,通过整合单核RNA测序、单核ATAC测序及空间转录组学技术,首次构建了人类与猕猴出生后前额叶皮层发育的高分辨率单细胞图谱。研究发现,人类前额叶的成熟过程被显著拉长,神经与胶质细胞通过独特的基因调控网络协同发育,且CUT和Fork家族转录因子的人类特异性表达在塑造树突形态中扮演关键角色,这一过程的异常与神经发育及精神疾病的易感性密切相关。
人类之所以拥有远超其他灵长类的认知能力,前额叶皮层(PFC)的精密构造与漫长发育功不可没。这块大脑最前沿的区域,负责着决策、计划、语言和社交等高级功能。然而,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在细胞和分子层面,人类的PFC究竟如何“设定”了如此缓慢而精细的发育时钟,从而为后天学习和经验塑造留出了充足的时间窗口?
来自北京师范大学等机构的研究团队,通过跨物种、多组学的系统比较,为我们揭示了这场“慢工出细活”背后的分子蓝图。
绘制灵长类PFC发育的时空图谱
研究者收集了从胎儿期到成年期的人类(GW16至25岁)与食蟹猴(E90至4岁)PFC样本,总计87例。利用单核RNA测序(snRNA-seq)、单核ATAC测序(snATAC-seq)和10x Xenium空间原位测序技术,他们构建了一个包含超过180万个单细胞转录组及表观组信息的庞大数据库(图1)。
通过机器学习算法比较全局转录组“年龄”,研究发现:人类新生儿(0岁)PFC的成熟度仅相当于猕猴胚胎晚期至新生儿阶段,而猕猴2至4岁大脑的转录组状态已与人类18岁时相当。这从分子层面量化了人类独有的、被极度拉长的童年期,为大脑接受长期学习和环境塑造提供了神经基础(图1b)。
突触发育的慢镜头:人类神经环路的精雕细琢
研究进一步揭示了这种“慢发育”在突触层面的具体体现。通过对突触前蛋白VAMP2和突触后蛋白PSD95的定量分析,研究者发现(图4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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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度更高:人类PFC神经元拥有比猕猴高得多的突触密度(VAMP2约高4倍,PSD95约高2.5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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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剪更晚:人类的突触密度在1-5岁期间经历了一个急剧下降的过程,这对应着关键的“突触修剪”窗口;而猕猴则未观察到如此明显的出生后修剪阶段。
在神经递质受体表达上,人类PFC展现出独特的调控模式。特别是多巴胺D1类受体(DRD1, DRD5)和组胺H1受体(HRH1) 在人类特定层级的神经元中高表达,并在儿童期(5-11岁)达到高峰(图4e-g)。这种延迟的受体成熟,为人类在学龄期发展出更复杂的认知灵活性和工作记忆提供了分子基础。此外,神经活动标志物(如ARC、NR4A1)的表达也在人类PFC中更晚达到峰值(约4-11岁),再次印证了功能环路的成熟滞后。
胶质细胞的“后勤保障”:持续增殖支持神经元发育
神经元的漫长发育离不开胶质细胞的协同支持。研究发现,人类PFC中星形胶质细胞和少突胶质细胞的增殖与分化能力在出生后长期维持(图2b, 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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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形胶质细胞:人类PFC中存在大量增殖活跃的星形胶质前体细胞(APC),这一群体在猕猴中极为稀少。研究者鉴定出CD44和IGFBP5是维持APC增殖的关键基因(图5e-h)。这些新生的星形胶质细胞通过MEGF10/MERTK等通路,积极参与突触修剪,其活跃期与突触密度的下降窗口完美吻合(图5j-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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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突胶质细胞:同样,人类少突胶质前体细胞(OPC)的增殖能力更强,导致成熟少突胶质细胞(MOL)和髓鞘的形成过程被显著拉长,直至成年期仍在进行(图5n-p)。
这种胶质细胞的“持续供能”模式,确保了人类庞大的神经元网络能够得到及时的代谢支持、绝缘保护和精细调节,是漫长神经发育得以顺利进行的后勤保障。
人类特异性的分子“开关”:CUT与Fork家族转录因子
为了寻找驱动人类特异性发育的分子“开关”,研究者聚焦于调控基因表达的转录因子(TFs)。通过整合转录组和染色质可及性数据,他们发现了两个在人类PFC中呈现独特富集模式的TF家族(图6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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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家族(如CUX1, CUX2):其表达在人类中特异性地扩展至更深的皮层(L2-L5),而猕猴中主要局限于L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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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k家族(如FOXP1, FOXP2):在人类L4/5神经元中特异性高表达。
值得注意的是,CUX1、CUX2、FOXP1和FOXP2的基因突变均与自闭症谱系障碍(ASD)和语言障碍密切相关。研究者通过离体培养的人类皮层切片实验证实,敲低这四个基因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导致神经元树突形态复杂度显著降低(图6f-i)。这表明,这些人类特异性表达的转录因子,在塑造复杂的突触连接和神经环路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其功能异常可能直接导致高级认知功能的缺陷。
疾病易感性的细胞与时间“坐标”
最后,研究者将神经发育和精神疾病的遗传风险基因,映射到这张精细的时空图谱上(Extended Data Fig. 9)。分析揭示,不同疾病的易感基因倾向于在特定的细胞类型和发育窗口中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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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D风险基因:主要富集于深层兴奋性神经元(L4, L5)、PV+抑制性神经元和星形胶质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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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裂症风险基因:更偏向于上层兴奋性神经元(L2/3)、SST+抑制性神经元和星形胶质细胞。
这种细胞类型和发育阶段的特异性,为理解不同神经精神疾病的发病时间窗和核心病理细胞基础,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坐标”。例如,ASD相关基因在婴幼儿期活跃的突触形成和修剪窗口中高度表达,暗示这些关键发育事件的扰动可能是ASD的重要起源。
总结与展望
这项研究构建了一个宝贵的跨物种、多组学发育资源,从分子、细胞、空间和物种比较的多元维度,系统解析了人类PFC如何通过“慢速精调”来实现高级认知功能。它不仅揭示了人类特异性的细胞亚型、基因表达模式和调控网络,更将神经发育障碍的遗传风险锚定到了特定的细胞和发育时间节点。
未来,利用这一庞大的数据库,研究者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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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探究特定基因(如CUX1/FOXP2)如何精确调控人类神经环路的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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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选和验证猕猴模型在模拟特定人类神经发育障碍(如ASD)时的有效性与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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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针对特定发育窗口和细胞类型的干预策略,为早期诊断和精准治疗提供理论依据。
这项工作不仅是一份关于“我们如何成为人类”的分子答卷,也为理解和攻克发育性脑疾病开辟了全新的道路。
参考文献:
Nat Neurosci 29, 2026.
相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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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 Y. et al. Spatiotemporal transcriptomic divergence across human and macaque brain development. Science 362, eaat8077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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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ienen, F. M. et al. Innovations present in the primate interneuron repertoire. Nature 586, 262–269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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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örnig, M. et al. Comparison of induced neurons reveals slower structural and functional maturation in humans than in apes. eLife 10, e59323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