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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论并非一条通往达尔文的直线:重读鲍勒《进化思想史》

进化论并非一条通往达尔文的直线:重读鲍勒《进化思想史》

在今天的生物学教材中,进化论往往呈现为一套相当清晰的知识体系。

物种会发生变化,自然选择推动适应,遗传学解释变异的传递,群体遗传学进一步把达尔文主义与孟德尔遗传结合起来,最终形成20世纪的“现代综合”。

从这样的知识结构回望历史,很容易形成一种印象:进化论的发展似乎是一条逐渐通向现代达尔文主义的道路,而达尔文则处在这条道路最重要的转折点上。

科学史家彼得·J·鲍勒(Peter J. Bowler)的《进化思想史》(Evolution: The History of an Idea)试图打破的,恰恰就是这种过于整齐的历史图景。

1983年初版、1989年修订的这部著作,不只是一本介绍达尔文和进化论的科学史读物。鲍勒在序言中明确强调,他希望研究的是广义上的“进化”——也就是历史上曾经提出的各种关于地球生命如何通过自然过程发生变化和发展的理论。

因此,这不是一部单纯的“达尔文革命史”。

它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

现代人所理解的进化论,究竟是如何从一系列彼此竞争、相互影响甚至彼此冲突的思想中形成的?

一、进化思想史不能从《物种起源》才开始

谈到进化论史,最容易形成的叙事结构是:

达尔文以前,人们相信物种不变;

1859年《物种起源》出版;

自然选择理论出现;

进化论逐渐获得科学界接受;

孟德尔遗传学重新发现;

最终形成现代综合。

这种叙述当然包含许多真实事件,却容易让历史变得过于简单。

鲍勒在序言中明确指出,《物种起源》问世以前,地质学和博物学已经进行了大量重要工作。

如果不了解这些更早的发展,就无法真正理解达尔文理论为什么会出现,也无法理解它究竟改变了什么。

这一点十分重要。

科学理论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

在达尔文之前,人们已经开始思考:

地球究竟有多古老?

地质变化是突然发生还是缓慢积累?

生物种类是否可能改变?

化石为什么显示过去曾存在今天已经消失的生物?

不同地区的生物为什么具有不同的分布?

生命的历史是否存在某种方向?

这些问题共同构成了19世纪进化论形成的知识背景。

因此,理解达尔文,并不能只阅读达尔文本人。

必须理解他所进入的那个思想世界。

二、同样重要的是:进化论史也不能在达尔文那里结束

另一个常见问题,是把达尔文视为进化思想史的终点。

鲍勒同样拒绝这种写法。

他认为,一部真正关于“进化”的历史必须继续追踪达尔文之后的变化,至少一直讨论到现代综合的形成。

原因并不复杂。

今天我们所谓的“达尔文主义”,与1859年《物种起源》中表达的理论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知识体系。

达尔文并不知道现代意义上的基因,不知道DNA结构,也没有现代群体遗传学。

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进化生物学内部曾存在多种竞争性理论。

自然选择虽然重要,却并非始终占据今天人们想象中的绝对统治地位。

遗传如何发生?

变异从哪里产生?

进化是否具有方向?

自然选择是否足以解释重大形态变化?

这些问题都曾产生持续争论。

因此,现代进化生物学不是1859年的理论简单延伸,而是经历了长期重构。

鲍勒在1989年修订版中特别增加遗传学起源、人类起源理论以及进化论与社会科学相互作用的内容,并对有关现代争论的章节进行了大幅修订。

这一修改本身已经说明:

进化思想史不是已经封闭的历史。

随着科学自身不断变化,人们理解这段历史的方式也会变化。

三、鲍勒真正反对的是“胜利者书写的科学史”

阅读鲍勒的序言,可以看到一种非常明确的科学史方法。

研究过去的科学理论,不能简单按照今天的知识判断谁“正确”、谁“错误”。

如果我们已经知道现代综合后来获得成功,就很容易把一切接近现代观点的人描述成“先驱”,把偏离现代观点的人描述成“走错了路”。

这样写出来的历史非常整齐,却未必是真正的历史。

因为对于生活在当时的人来说,未来并不存在。

他们并不知道哪一种理论最终会成为主流。

他们面对的是当时已有的证据、问题、哲学传统和文化环境。

因此,一个后来证明不正确的理论,在当时可能具有相当充分的理由。

反过来,一个今天看来“正确”的思想,在当时也可能缺乏足够证据。

这意味着科学史真正需要理解的是:

为什么当时的人会认为某一种理论值得相信?

而不仅仅是:

哪一个人最早说出了接近今天答案的话?

从这个角度看,《进化思想史》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并不只是告诉读者“发生过什么”,而是努力解释不同进化理论为什么会在不同历史时期具有吸引力。

四、科学思想不能脱离文化环境

鲍勒在序言中特别强调,在进化思想发展的所有阶段,都需要讨论科学理论与相关文化之间的关系。

这是这本书另一个十分重要的特点。

进化论并不是一个只发生在实验室和自然史博物馆里的理论。

它从出现之初,就不断进入宗教、哲学、人类学、社会理论以及政治思想之中。

生命是否具有预定方向?

人类是否属于自然界的一部分?

人与动物之间是否存在不可跨越的界线?

竞争是不是自然界的基本原则?

所谓“进步”是否可以成为生物演化的规律?

这些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狭义生物学。

也正因为如此,关于进化论的争论从来不仅仅是证据之争。

不同的人会从不同文化和思想背景理解“进化”。

一种生物学理论进入社会以后,也可能被重新解释,甚至被赋予原理论本身并不包含的政治或伦理含义。

鲍勒在1989年修订版中特别扩充“进化论与社会科学相互作用”的讨论,就是因为科学思想与社会思想之间并不存在一道完全封闭的墙。

五、“进化”并不天然等于“达尔文主义”

这是理解鲍勒科学史观非常关键的一点。

在现代人的日常语言中,“进化论”和“达尔文主义”经常被混为一谈。

但是从历史角度看,这两个概念并不完全相同。

鲍勒有意采用广义的“进化”概念,把历史上所有试图通过自然过程解释生命历史变化的理论都纳入研究范围。

这样一来,历史就不再只剩下一条路线。

人们曾提出不同的进化机制。

不同理论对环境、遗传、内在发展趋势、获得性状以及自然选择的作用给予不同权重。

其中有些理论后来被淘汰,有些理论的某些部分以新的形式重新出现,还有一些问题直到今天仍然具有讨论价值。

采用这样的框架,会产生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果:

达尔文不再是历史中所有道路必然汇聚的终点。

他是历史中极其重要的人物,但仍然处在一个更大的思想网络之中。

这并不是降低达尔文的重要性。

恰恰相反,只有了解他同时代以及前后各种替代思想,才能真正看清自然选择理论究竟新在哪里。

六、为什么一本进化论史必须同时写给科学家和人文学者?

鲍勒在序言中反复提到一个目标:

缩小科学与人文学科之间所谓“两种文化”的距离。

这一点对于进化论史尤其重要。

一名生物学家可能非常熟悉自然选择、遗传漂变和群体遗传学,却不了解这些概念形成时的历史环境。

一名历史学家或哲学研究者则可能熟悉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化,却缺乏理解遗传学和生物学理论所需要的技术背景。

科学史恰恰位于两者之间。

如果只讲科学结论,不讲历史环境,科学思想就容易变成一系列脱离社会的抽象发现。

如果只讲文化和社会,又不了解理论本身,则容易把科学仅仅解释成社会环境的产物。

鲍勒希望避免这两个极端。

因此,他特别强调,对非专业读者必须解释基本科学概念,同时也要明确说明历史学家对争议问题存在不同解释。

换言之:

既要认真理解科学,也要认真理解历史。

这可能正是优秀科学史作品最困难的地方。

七、为什么鲍勒如此重视参考文献?

在序言中,鲍勒用了相当大的篇幅讨论参考文献。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本教材的编辑问题。

实际上,这反映了他对“导论”性质的一种理解。

真正好的导论并不是替读者完成所有阅读。

它应该告诉读者:

这个领域有哪些重要问题;

不同观点在哪里发生争论;

哪些著作代表不同立场;

读者如果希望进一步研究,可以从哪里开始。

因此,《进化思想史》的功能并不是成为进化论历史研究的终点,而是成为入口。

1989年修订版又增加近100部参考著作,原因正是这一领域的研究仍然快速发展。

这也提醒我们:

科学史本身也是不断变化的研究领域。

新的档案、新的研究方法以及新的历史问题,都可能改变我们对同一段科学史的理解。

八、历史为什么对今天的进化生物学仍然有价值?

鲍勒并不认为现代科学家只要阅读过去的科学文献,就可以直接解决今天的专业问题。

这一点非常清醒。

科学史不是寻找失传答案的仓库。

但是历史仍然具有另一种价值。

它可以让研究者认识到:

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理论结构,往往是长期争论的结果。

有些概念之所以被接受,并不只是因为一次决定性的实验。

科学共同体需要重新定义问题,建立新的研究方法,并形成新的证据标准。

鲍勒还特别指出,在20世纪80年代,人们已经不能像现代达尔文主义处于成功巅峰时那样,把进化史简单写成一条通向现代综合的道路。

一些最基本的问题仍在争论。

这并不意味着现代进化论陷入危机,更不意味着各种理论具有同等证据。

它真正提示的是:

一个成熟的科学理论同样可以包含持续研究的开放问题。

科学共识与科学争论并不矛盾。

九、《进化思想史》最重要的价值,不是告诉我们谁“赢了”

从鲍勒自己的序言来看,他非常清楚这本书不是一本中立到没有观点的资料汇编。

他希望尽可能展示不同历史解释,并把有争议的问题交代清楚,但同时也承认自己会作出判断。

这其实是科学史研究的重要特征。

历史学家无法完全取消解释。

选择哪些事件重要,本身就是解释。

决定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同样是解释。

将“进化”定义得多宽,也是解释。

因此,《进化思想史》的真正价值并不是提供唯一版本的进化论历史,而是让读者意识到:

所谓“进化论史”本身就可以用不同方式组织。

如果以达尔文为唯一中心,会得到一种历史。

如果以遗传问题为中心,会得到另一种历史。

如果关注进化思想与宗教的关系,又会出现不同图景。

如果研究进化与社会科学的互动,还会看到另一条历史线索。

这也是鲍勒1989年修订时继续调整全书结构的重要原因。

十、重读进化思想史,我们真正需要重新思考什么?

在现代生物学教育中,我们当然首先需要学习目前最可靠的科学知识。

但理解知识是怎样形成的,同样重要。

因为历史会让我们看到:

科学并不是把一个个真理从自然界中直接捡出来。

科学发展包含观察、理论、争论、概念重构以及研究传统之间的竞争。

错误理论有时会提出重要问题。

正确理论也可能长期缺乏足够证据。

一个理论被接受以后,其意义还会继续变化。

而新的知识出现,又会反过来改变人们如何理解过去。

从这个角度看,《进化思想史》讨论的并不只是进化论。

它实际上也提出了一个更普遍的科学史问题: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科学知识的形成?

如果把科学史写成一连串伟人的正确发现,我们得到的是一份英雄名单。

如果把历史写成现代知识逐渐战胜错误思想的过程,我们得到的是一条通向今天的直线。

鲍勒试图展示的却是一个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图景:

思想不断竞争;

问题不断重新定义;

科学证据与文化环境相互作用;

某些理论获得成功,另一些理论消失;

而后来的人又不断重新解释这一过程。

因此,《进化思想史》真正值得今天读者关注的,并不仅是“达尔文如何提出自然选择”。

它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

为什么在不同历史时期,人们会以如此不同的方式理解生命的变化?

理解这一点,也许比简单知道最终哪一种理论获得胜利,更接近科学史真正的意义。

(责任编辑: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