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综合征(Angelman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神经发育障碍,约每2万新生儿中发生1例。患儿通常在6个月左右开始出现认知和运动困难,其病因明确——母源遗传的UBE3A基因缺失。然而,从基因缺失到临床症状之间的因果链条长期悬而未决,导致治疗手段匮乏。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神经科学助理教授Jason Yi博士团队在《Nature》发表的最新研究,首次将这条链条补全:缺失UBE3A导致天冬酰胺合成酶(asparagine synthetase)异常积累,进而触发神经元持续性应激信号,抑制蛋白合成与脑生长;在小鼠中阻断该酶的产生,可恢复正常的脑发育与健康行为。
从60种细胞过程到23个候选蛋白:锁定天冬酰胺合成酶
UBE3A编码的泛素连接酶(ubiquitin ligase)是细胞“管家”体系的核心组件,通过给不需要的蛋白质打上降解标签来维持细胞秩序。该酶在全脑广泛活跃,参与60种不同的细胞过程。要找出其中哪些过程与天使综合征相关,无异于大海捞针。Yi团队采取的策略是:在实验室构建UBE3A失活的修饰细胞,然后系统筛查因该基因缺失而积累的蛋白质。他们共鉴定出23个水平升高的候选蛋白。其中,与泛素连接酶正常“管家”功能联系最强的一个蛋白脱颖而出——天冬酰胺合成酶,一种帮助细胞生产必需蛋白质的酶。
这一发现的意义在于,它把UBE3A缺失的直接后果从“泛泛的细胞紊乱”缩小到一个具体的分子事件。天冬酰胺合成酶的积累并非直接损伤细胞,而是通过间接途径引发连锁反应。
“假性应激”:神经元被误导进入资源保守状态
在基因修饰的天使综合征小鼠模型中,天冬酰胺合成酶水平升高激活了大脑的应激反应。但关键之处在于:该酶并不与应激反应的常规触发因素相互作用,其过量本身也不对细胞造成其他损伤。后果是间接产生的——应激反应急剧降低蛋白质生产和生长。
“神经元被欺骗,以为自己处于应激状态,而实际上并没有——这很糟糕,因为它们随后就无法正常生长,”Yi解释道。他指出,大多数天使综合征患儿的大脑比同龄人小。“这是大脑试图保存资源以保护自身的一种反应。它确实表明,大脑中存在一种我们或许能够纠正的失调。”
从机制上看,这一发现揭示了神经发育障碍的一种非经典致病模式:蛋白质失衡本身可以不直接毒害细胞,而是通过错误激活应激信号通路,使神经元进入“资源保守”状态,从而牺牲生长。这解释了为何天使综合征患者脑体积偏小,也为干预提供了明确的时间窗口和分子靶点。
阻断酶产生可恢复脑生长与行为:治疗靶点的概念验证
研究中最具转化意义的结果是:阻断天冬酰胺合成酶的产生,恢复了小鼠的正常脑生长和健康行为。团队纠正的是缺失基因所引发生物学序列中的一个下游步骤,从而让健康发育得以重启。这是首次将天冬酰胺合成酶的升高与神经系统疾病联系起来,也为“蛋白质失衡通过应激反应促成神经发育障碍”增添了新证据。
Yi表示,药物有可能靶向由天冬酰胺合成酶触发的应激反应,但在开始治疗研发之前仍有大量问题需要厘清。他的团队正在研究三个方向:该酶究竟为何激活应激反应、应激反应在大脑哪个区域最活跃,以及发育过程中何时进行医学干预最为有效。
“我们对这种疾病仍知之甚少,”Yi说。“我们尚未能识别缺失基因所做的全部事情,也未能挽救天使综合征中它未能做到的事情。但我认为,我们的数据是迄今为止开始回答这些问题的最完整数据。”
该研究获得了Simons基金会(Bridge to Independence奖#387973)、Whitehall基金会、华盛顿大学Hope神经疾病中心(试点奖)以及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R01MH122786和R01MH144153)的支持。
DOI: 10.1038/s41586-026-111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