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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万年前牙齿蛋白改写人类演化史:北京猿人或为现代人留下隐藏基因遗产

2026-11-06 11:14 Sally Christine Reyn The Conversation / Nature 阅读 0
核心摘要: 中国科学院付巧妹团队在《Nature》发表突破性研究,从中国周口店、和县、孙家洞三处遗址距今约40万年的六颗直立人牙齿釉质中成功提取古蛋白,首次获得这一物种的分子数据。研究发现所有样本共享一个此前未知的氨基酸变异,确认了和县化石的直立人身份;另一个共享变异同时存在于丹尼索瓦人及现代菲律宾人群(频率21%)和印度人群(约1%)中,提示直立人约40万年前与丹尼索瓦人杂交,其基因又经丹尼索瓦人流入现代东南亚与大洋洲人群。该研究颠覆了直立人是演化死胡同的传统观点,并揭示古人类种间杂交是常态而非例外。

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人类起源被描绘成一棵树:主干分出枝条,枝条再分出细枝,每一种古人类(hominin)亲属都是整齐的单一分支。作为本科生,本文作者曾被教导:Homo sapiens是其中一支,在非洲出现、扩散至全球,并取代了它遇到的所有古老人种。尼安德特人、直立人和其他远古亲属被视为演化上的死胡同——没有留下后代的倒霉表亲。然而在作者离开大学后的30年间,这些早期教条已被彻底改写。

那种整洁的“取代”叙事如今已被证明全面错误,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中国科学院付巧妹团队发表于《Nature》的研究。该论文实现了一项十年前看来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从年代过于久远、DNA早已降解殆尽的直立人化石中,提取出有意义的生物学信息。

研究团队没有寻找基因序列,而是从三处中国遗址——周口店(20世纪初产出“北京猿人”化石之地)、和县与孙家洞——的六颗牙齿釉质中提取古蛋白,这些样本均距今约40万年。直立人被广泛认为是第一个走出非洲的人种,证据显示该物种近200万年前已进入欧亚大陆,并且是有史以来地理分布最广的人类祖先。新研究表明,直立人约40万年前在东亚与丹尼索瓦人发生过基因交换(很可能通过杂交)。研究进一步提示,这部分遗传遗产中的一些成分,如今仍存在于菲律宾、巴布亚新几内亚及整个东南亚的活人群体中。

釉质蛋白中的分子签名

牙釉质是人体最坚硬的组织,其蛋白质在DNA降解到无法回收之后仍能长期保存。团队在蛋白中的发现令人震惊:全部六个样本共享一个此前未知的氨基酸变异——蛋白序列中仅一个字母的改变,这一分子签名在任何其他古人类(无论存亡)中都从未见过。该变异将这批东亚直立人聚为一个独立类群,既确认了它们的身份,也终结了关于形态异常的和县化石究竟是否属于直立人的长期争论。

然而,它们共享的第二个变异并非直立人所独有。它也出现在丹尼索瓦人身上——这是一个主要依据西伯利亚某洞穴遗骸而知的、神秘的古老型(非智人)人种。对应的遗传变异出现在现代人群中:菲律宾频率约21%,印度约1%,其分布模式恰好符合“经丹尼索瓦人血统进入现代人”的预期。最合理的解释是:东亚直立人种群通过杂交将该变异传给丹尼索瓦人,丹尼索瓦人后来又将其传给现代东南亚人与大洋洲人的祖先。这种遗传物质从一个物种转移到另一个物种的过程称为基因渗入(introgression)。我们曾以为是死胡同的谱系,实际上在现存人类基因组中留下了微小却可检测的痕迹——一条连接北京猿人牙齿与亚洲活人的分子线索。

反复出现的模式:杂交是常态

但这项研究的意义远不止于特定变异或特定人群。它真正揭示的是:古老型人类谱系之间的杂交并非例外,而是常规。每一个我们能在基因组层面考察的主要人种谱系都显示出混合迹象。非洲以外的现代人携带约2%的尼安德特人DNA;巴布亚人和澳大利亚原住民额外携带2%至5%的丹尼索瓦人血统;西非人群携带来自某个未知古老谱系的遗传签名;甚至丹尼索瓦人自身——本研究进一步加重了这一论据——也接受了来自更古老、分化更深谱系(很可能是直立人)的基因流。

2019年发表于《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Anthropology》的一篇综述记录了至少三次来自丹尼索瓦样人群向东南亚与大洋洲祖先的独立基因渗入事件,其中一些发生晚至2万年前。我们看到的图景不是干净的谱系,而是一张横跨数百万年的接触与交换的缠结之网。其影响深远:我们的基因组并非源自非洲的单一不间断谱系的产物,而是由多个古老类群贡献拼装而成的马赛克,每个类群都适应于自身的区域环境。例如,巴布亚基因组中一些源自丹尼索瓦人的变异似乎影响免疫功能;本次鉴定的直立人来源变异功能后果尚不清楚,仍是一个开放问题,但其他已渗入变异的先例提示,对新环境的适应可能是故事的一部分。

“幽灵种群”与辫状河隐喻

或许最引人入胜的是新论文对那些我们尚无法研究的种群所暗示的内容。直立人在印度尼西亚可能存活至约10万年前;身材矮小的“霍比特人”弗洛勒斯人(Homo floresiensis)在现代人抵达时仍生活在弗洛勒斯岛;另一支人类谱系吕宋人(Homo luzonensis)占据菲律宾。这些种群无一产出过DNA,直到今天也无一产出过任何分子数据。它们是否也曾被部分吸收进取代它们的人群?现有活人基因组证据迄今尚未清晰检测到它们的信号——但直到不久前,可用工具还只是钝器。

本论文展示的蛋白组学方法提供了前进路径。如果40万年前的直立人釉质尚能回收蛋白,那么将同样方法应用于弗洛勒斯人或吕宋人材料,或许终能揭示这些谱系是否也为后来者贡献了什么。“树”的旧隐喻——单一主干分出不同物种——已在科学文献中被悄然取代。更好的理解或许是将其视为一条辫状河:众多水道时而汇合、时而分离,持续交换着水流。这项新研究再次确认:当古代人类种群消失时,它们留下了自身的痕迹。


Journal Reference:
Qiaomei Fu, Zhongyou Wu, E. Andrew Bennett, Song Xing, Qiang Ji, Zhe Dong, Huiyun Rao, Xuejun Gu, Yizhao Dang, Jun Xing, Kai Zhou, Xiaotian Feng. Enamel proteins from six Homo erectus specimens across China. Nature, 2026; 655 (8121): 141. DOI: 10.1038/s41586-026-10478-8

Story Source: The Conversation. Original written by Sally Christine Reynolds, Associate Professor in Hominin Palaeoecology, Bournemouth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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