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通常被视为感染的元凶,但有一类病毒却以细菌为猎物——噬菌体(bacteriophage)。在全球抗生素耐药危机日益严峻的背景下,科学家正试图将这类“细菌杀手”转化为治疗手段,用于应对那些对常规抗生素已无响应的危险感染。近日,一个国际专家团队在推动该疗法走向安全化、规范化和临床可用化方面迈出了关键一步:由德国感染病学会(DGI)牵头,团队制定了全球首部针对个性化噬菌体疗法的国际协调临床指南。
这项工作汇聚了20家专业组织、18位国际专家(包括监管机构代表)以及两家患者权益倡导组织,最终形成60余条推荐意见,覆盖噬菌体的筛选、检测、生产、给药与监测全流程,并涉及实验室基础设施、质量控制、治疗记录规范以及未来研究优先方向。该共识声明发表于《Nature Medicine》。在此之前,噬菌体作为医疗手段所涉及的诸多关键操作流程与质量标准,国际上一直缺乏统一框架。
精准杀伤:噬菌体疗法的机制优势与固有挑战
抗生素耐药正使全球细菌感染的治疗愈发困难。当细菌对常用药物演化出防御机制,医生可用的有效手段便所剩无几。噬菌体作为天然感染并裂解细菌的病毒,提供了一条可能的替代路径。与广谱抗生素不同,噬菌体通常只针对特定菌种甚至单一菌株,这种高度专一性既是其最大优势,也是其核心难题——能杀死某一菌株的噬菌体,对另一菌株可能毫无作用。因此,治疗开始前,专业人员必须通过“噬菌体匹配”(phage match)实验,确认候选病毒能否有效攻击患者感染灶中的特定细菌,且这一过程应尽可能快速完成。
时间窗口至关重要,因为细菌在感染过程中可能改变对噬菌体的敏感性;若存在多种致病菌,专家需对全部相关病原体进行检测,而非只聚焦其一。指南因此建议,治疗决策应由患者的主治医生、临床微生物学家与公认的噬菌体专家组成团队共同作出,以协助筛选合适噬菌体并判断治疗是否合理。指南还对实验室、噬菌体生产设施、药房与临床团队之间的协作提出要求,强调采用一致的检测方法并定期开展能力验证,以确保不同机构的结果可靠且可比。另一个优先事项是系统记录每一例治疗并录入登记库,便于研究者比较临床经验、发现问题并探究未解之谜。
在适应证定位上,指南态度审慎:个性化噬菌体疗法可考虑用于既有治疗失败、不可获得或无法安全使用的情形。迄今研究提示,规范生产与给药的噬菌体总体安全性良好,但对照临床试验尚未提供足够证据来确定其疗效的可靠性。因此,指南并不推荐将噬菌体疗法作为细菌感染的常规治疗,而是强调对个体患者进行审慎评估,仅在情况确有必要时使用。
早期临床数据:难治性感染中的希望与证据局限
尽管重大疑问仍存,早期临床经验已提示噬菌体疗法可能使部分难治性感染患者获益。在一项纳入100名接受噬菌体治疗的比利时病例系列中,77%的患者临床状况改善,61%的病例在检测中已无法检出治疗所针对的细菌。这些结果对现有药物难以控制的感染尤其令人鼓舞。然而,观察性研究无法确定病情的改善是否归因于噬菌体本身,也无法判断该疗法在对照临床试验中的表现。要厘清疗效并识别最可能获益的患者群体,仍需更大规模、设计严谨的研究。
“噬菌体个性化使用所需的质量标准标准化,以及基础设施要求的明确,是本指南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实现可靠治疗的重要前提,”德国感染研究中心(DZIF)研究员、科隆大学医院“转化噬菌体研究组”负责人Annika Claßen博士表示。她在这份推荐意见的制定中发挥了主导作用。其他重要贡献者包括法兰克福歌德大学的Silvia Würstle博士、Maria Vehreschild教授与Simone Lieberknecht-Jouy博士;Vehreschild担任DZIF“医疗相关感染”研究领域的副协调人,Claßen、Würstle与Lieberknecht-Jouy亦参与该领域研究。
从指南到病床:德国医院的实际应用与未来路径
该疗法的潜力已在临床实践中得到探索。“指南为医生、药师与监管机构提供了一个共同框架,使他们能够安全、负责任地将噬菌体疗法纳入临床实践,”指南通讯作者Würstle博士表示。在法兰克福大学医学中心,Würstle正负责建设按新推荐开展噬菌体疗法所需的设施与流程。该中心报告称,自2026年2月以来,已有10名患者通过其基于指南的噬菌体治疗项目成功接受治疗,所用病毒均针对每位患者感染的致病菌单独筛选。
已治疗的病原体包括铜绿假单胞菌(Pseudomonas aeruginosa)与金黄色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aureus),这两种细菌所致感染尤其难以处理,在涉及抗生素耐药时更是如此。给药方式取决于感染类型与患者医疗需求,可包括静脉给药、吸入、鼻腔喷雾或通过无菌水凝胶施用——多种递送途径体现了该疗法可针对具体临床情境灵活调整,而非依赖单一治疗模式。
建立可靠的噬菌体治疗体系需要众多医学与科学专业的协同。指南将Claßen建立并协调的PhageNET DZIF网络列为交流科学知识与临床经验的重要平台。通过整合微生物学、临床医学、药学、生产与监管方面的专长,新框架旨在帮助专家理解个性化噬菌体疗法的可能性与局限性。该推荐意见依据德国科学医学协会联合会(AWMF)的结构化共识程序制定,有效期自2026年1月5日至2030年6月29日,负责委员会每年审查以决定是否需要更新。
噬菌体疗法仍需更强的对照临床试验证据,但这些国际标准为其负责任的发展铺就了更清晰的路径。对于面临常规抗生素无法充分治疗的感染的患者而言,细菌杀手病毒或许终将成为又一宝贵选择。
Silvia Würstle, Simone C. Lieberknecht-Jouy, Anja Düchting, et al. A consensus-based guideline for personalized bacteriophage therapy. Nature Medicine, 2026; 32 (10): 3578. DOI: 10.1038/s41591-026-04654-6
Story Source: Materials provided by German Center for Infection Research (DZ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