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进入深度睡眠时,大脑并未休息,而是启动了一套高效的“夜间清洗”程序——节律性的脑脊液(CSF)波动冲刷着脑组织间隙,带走白天积累的代谢废物。然而,麻省理工学院(MIT)的一项新研究表明,这套清洗系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显著衰退。该研究于2026年发表在《Nature Aging》上,首次在睡眠状态下直接比较了年轻与老年人大脑的液体动力学差异,揭示了衰老如何从血管和神经电活动两个层面削弱脑内废物的清除能力。
深度睡眠中的脑脊液波动:年轻大脑的“清洗节律”
2019年,MIT的Laura Lewis教授团队曾发现,深度非快速眼动(non-REM)睡眠期间产生的慢波电活动能够驱动脑脊液的节律性流动。这一发现引发了新的问题:既然慢波活动会随年龄增长而减弱,那么依赖于此的脑脊液清洗功能是否也会同步衰退?此前的研究结论相互矛盾,部分报告称CSF流动随衰老下降,另一些则显示增加,但这些研究均未在睡眠期间直接监测CSF动态——而睡眠恰恰是大脑清除废物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为厘清这一问题,研究团队招募了两组志愿者:年轻组18至39岁,老年组60至84岁。每位参与者均在深夜完成约两小时的测试,以增加入睡概率。研究人员同步使用了三种技术: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追踪脑血流变化,Lewis实验室开发的专用MRI方法测量脑脊液运动,脑电图(EEG)记录脑电活动。许多参与者在扫描仪内自然入睡,使研究者得以直接对比清醒与睡眠状态下的脑活动与液体流动。
结果呈现出鲜明的年龄差异:年轻成年人进入non-REM睡眠后,慢波电活动增强,伴随大幅度的脑脊液波动;而老年组的平均CSF波幅则显著减小。衰老与深度睡眠期间脑脊液流动的减弱直接相关,且这一差异无法仅用老年人睡眠时间较短来解释。
血管反应性下降:CSF波动减弱的关键机制
为探究CSF波动衰退的根源,研究团队在参与者完全清醒时进行了另一组实验,重点考察脑血管对不同需求的响应能力。首先,他们检验了神经血管耦合(neurovascular coupling)——即局部脑区活动增强时,邻近血管扩张以增加血流的机制。实验中,志愿者观看闪烁的黑白棋盘格图案,视觉皮层活动随之增强。fMRI监测显示,许多老年参与者的大脑电活动如预期般升高,但局部血流增幅却明显偏小,提示衰老削弱了血管对神经活动的响应能力。
随后,研究者通过屏气实验测试了更广泛的血管反应性。屏气导致血液中二氧化碳积累,通常会引起脑血管扩张和血流增加。老年组再次表现出更弱的响应,其脑血流增幅平均低于年轻组。这两项实验共同表明,脑血管系统的功能改变是脑脊液波动减弱的重要驱动因素。
统计模型进一步量化了各因素的贡献:神经血管耦合减弱与血流响应下降共同解释了CSF流动衰退的很大一部分,但并未完全覆盖全部差异,提示还有其他衰老相关生物学变化参与其中。论文第一作者、MIT博士后Sydney Bailes对此评论道:“衰老极其复杂,众多因素同时变化,很难将它们逐一剥离。我们尝试解释了一部分机制,但肯定还有许多与血管健康和生活方式相关的因素。如果能测量所有变量,或许就能针对个体CSF流动受损的原因给出不同解释。”
从机制到临床:脑清洗衰退与神经退行风险
这一发现对理解衰老相关神经疾病具有重要意义。既往研究已将睡眠紊乱与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症风险升高联系起来,而脑脊液正是清除脑内废物的关键载体。MIT研究中所有志愿者均未被诊断为神经退行性疾病,但脑部扫描显示,部分老年参与者出现了灰质萎缩的迹象——即富含神经细胞的脑区组织丢失。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结构变化与更大幅度的脑脊液流动衰退相关。不过,该关联尚不能证明因果关系,即CSF流动减弱是否直接导致脑组织丢失或痴呆,仍需前瞻性研究验证。团队计划对部分参与者进行长期随访,以确定CSF流动减弱是否能预测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发生。
在干预层面,Lewis实验室近期另一项研究发现,短促的“粉红噪音”(pink noise)刺激能够增加年轻成年人的脑脊液流动。粉红噪音是一种包含广泛频率、但低频成分强于白噪音的声音。然而,该方法是否对老年人有效尚待检验。更引人注目的是,老年组的CSF波动衰退并非普遍现象——部分老年志愿者的脑脊液流动水平与健康年轻人相当。Lewis表示:“一些老年人的CSF流动恰好落在健康年轻人的范围内,这非常有趣。我们很想了解这些人有何不同,以及这与未来健康结局的关系。”揭示这些“成功衰老”个体背后的保护因素,或将为维持大脑夜间清洗功能、降低认知衰退风险提供新的干预靶点。
Sydney M. Bailes, Stephanie D. Williams, Baarbod Ashenagar, Trang L. D. Pham, Zenia Valdiviezo, Joseph Licata, Massinissa Y. Bosli, Brandon J. Dormes, Hannah J. Yun, Dabriel Zimmerman, Alejandra Hernandez Moyers, David H. Salat, Laura D. Lewis. The aging human brain exhibits reduced hemodynamic and cerebrospinal fluid flow waves during sleep. Nature Aging, 2026. DOI: 10.1038/s43587-026-01270-4
Story Source: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Original written by Anne Traf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