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进入深度睡眠时,大脑会启动一套至关重要的维护程序,帮助冲刷掉日间积累的代谢废物。然而,麻省理工学院(MIT)的一项新研究表明,这套天然的“清洗系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显著减弱。这一发现揭示了衰老影响大脑的另一条途径——不仅仅是干扰睡眠本身,更在于削弱睡眠期间本应发生的废物清除过程。相关论文已发表于《Nature Aging》。
深度睡眠中的脑脊液波动:年轻大脑的清洗节律
深度睡眠远不止让人恢复精力。在非快速眼动(non-REM)睡眠的最深阶段,大脑会产生强大的慢波电活动,这些慢波不仅支持身体恢复、巩固记忆,还参与调节其他基本功能。2019年,MIT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副教授Laura Lewis及其同事发现,这些慢波电活动还能驱动脑脊液(CSF)的节律性流动。CSF在脑周围间隙中流动,对运走废物至关重要。
由于慢波电活动通常随年龄增长而减弱,一个关键问题随之而来:负责清除废物的CSF流动是否也会变得低效?此前的研究结果相互矛盾——有的提示CSF流动随衰老下降,有的则报告增加。但这些研究均未在睡眠期间直接监测CSF,而睡眠恰恰是大脑天然清洁活动最为重要的时段。
为回答这一问题,MIT团队招募了两组志愿者:年轻组18至39岁,老年组60至84岁。每位参与者完成约两小时的测试,测试在深夜开始,以提高受试者在测量过程中入睡的可能性。研究人员结合了多种技术: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追踪脑血流变化;Lewis实验室开发的一种专用MRI方法测量CSF运动;脑电图(EEG)记录大脑电活动。许多参与者在扫描仪内入睡,为比较清醒与睡眠状态下的脑活动及CSF流动提供了机会。
结果揭示了显著的年龄差异。年轻成人进入非快速眼动睡眠时,慢波电活动增强,伴随更大波幅的CSF波动。然而在老年组中,平均CSF波幅明显更小。衰老与深度睡眠期间CSF流动的减弱显著相关。
血管反应性下降:CSF波动减弱的关键机制
研究人员进一步探究了这种衰退的可能原因。在参与者完全清醒时进行的另一组实验中,他们考察了脑血管对不同需求的反应能力。一个可能的解释涉及神经血管耦合——即连接脑活动与血流的过程。当特定脑区活跃时,其细胞需要更多氧气和营养,邻近血管通常会扩张以输送更多血液。
为测量这一反应,研究人员让志愿者观看闪烁的棋盘格图案,同时用fMRI监测血流。快速变化的视觉模式会刺激视觉处理相关脑区,理应触发局部血供增加。在许多老年参与者中,脑电活动如预期般增强,但相应的血流增加却小得多。这表明衰老削弱了血管对大脑氧气需求变化的响应能力。
团队随后进行了第二项实验,考察更广泛的血管反应性。参与者被要求屏住呼吸,同时监测脑血流变化。屏气会导致血液中二氧化碳积累,通常会促使脑血管扩张、血流增加。老年组再次表现出更弱的反应,平均脑血流增加幅度低于年轻志愿者。
综合来看,这些实验表明脑血管系统的变化有助于解释为何废物清除相关的CSF波动会随年龄减弱。利用统计模型,科学家发现神经血管耦合减弱和血流反应降低可解释大部分CSF流动的下降。然而,这两种机制并未解释全部差异,提示还有其他与衰老相关的生物学变化参与其中。
“衰老如此复杂,太多不同的东西在变化,很难 disentangle 各个单独因素,”论文第一作者、MIT信息与决策系统实验室博士后Sydney Bailes说。“我们试图解释一些机制,但肯定还有许多与血管健康和生活方式相关的其他因素。如果能测量所有这些因素,或许就能分解出个体CSF流动受损程度不同的具体原因。”
从机制到临床:CSF波动减弱与神经退行风险
这一发现对理解衰老相关神经系统疾病具有重要意义。此前研究已将睡眠紊乱与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症风险增加联系起来。由于CSF帮助清除脑内废物,研究人员尤其关注其流动的年龄相关变化是否可能促进神经退行性变。
MIT研究中没有志愿者被诊断出神经退行性疾病。然而,脑扫描显示部分老年参与者存在灰质萎缩的迹象,即含有大量神经细胞的脑区出现组织丢失。这些变化与CSF流动的更大幅度下降相关。该关联并不能证明CSF流动减弱会导致脑组织丢失或痴呆,但它提供了理由去研究这些变化是否可作为神经功能衰退的早期预警信号。研究人员希望长期随访部分参与者,以确定CSF流动减少是否与更高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发生风险相关。
除了理解大脑清洁功能为何衰退,MIT团队还在探索能否改善这一过程。一种有前景的可能性涉及睡眠期间的声音刺激。在近期另一项研究中,Lewis实验室发现短暂的“粉红噪声”爆发可以增加年轻成人的CSF流动。粉红噪声是一种包含广泛频率、但比白噪声更强调低频的声音。尽管该方法在年轻人中显示出潜力,但尚未在老年人中测试。
另一个有趣的发现可能为如何保护大脑天然清洁能力提供线索。虽然老年参与者的CSF波幅普遍弱于年轻人,但下降并非普遍现象。一些老年志愿者保持了与健康年轻人相当的CSF流动。“非常引人注目的是,有些老年人的CSF正好落在健康年轻人的范围内,”Lewis说。“我们对这些人有何不同以及这与未来健康结局的关系非常感兴趣。”
理解为何某些老年大脑能维持年轻的CSF流动,最终可能帮助研究人员找到支持健康脑衰老的方法,并探究保护大脑夜间清洁系统能否降低认知衰退风险。
Sydney M. Bailes, Stephanie D. Williams, Baarbod Ashenagar, Trang L. D. Pham, Zenia Valdiviezo, Joseph Licata, Massinissa Y. Bosli, Brandon J. Dormes, Hannah J. Yun, Dabriel Zimmerman, Alejandra Hernandez Moyers, David H. Salat, Laura D. Lewis. The aging human brain exhibits reduced hemodynamic and cerebrospinal fluid flow waves during sleep. Nature Aging, 2026; DOI: 10.1038/s43587-026-012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