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权威的肝癌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汤钊猷近日透露，作为一名西医，他在40年的临床诊疗生涯中，尽管从未在正规或国际会议中提及，但其实一直在使用中医，并不断总结着应用中的得失。
中西医之争由来已久，而在日常生活中，对抗癌治癌之法孰优孰劣的争论，最容易引发中医与西医两大门派粉丝的“交火”。
不久前，汤钊猷以81岁高龄出版新书《院士抗癌新视点：消灭与改造并举》。这位蜚声国内外的外科医生，当年的英文版专著《亚临床肝癌》被国际医疗界誉为肝癌领域的里程碑之作。如今，汤院士以最通俗的笔法向普通人“科普”他的“斗癌45载随想”，使非专业读者读来既不失深度又倍感亲切。
特别引人关注的是，这位权威西医在书中深刻反思了西医基于“消灭”战略的抗癌术，并倡导从中医中发掘宝藏，鼓励医生和患者走“消灭与改造并举”的中国式抗癌道路。
权威西医的中医视点
汤钊猷院士指出，中医从大量实践出发，不断修正，经历了千百年考验，是祖先留下的宝贵财富。他透露，自己在40多年的临床诊疗中，一直使用中医，如使用攻补兼施的“消积软坚方”和六味地黄丸补法等，但由于缺乏科学实证研究，从未在正规论文或国际会议中提及。
近20年来，汤钊猷的主要研究方向是肝癌的转移和复发。他告诉记者，大量临床观察证实，即使是很小的肿瘤，病人血液中仍可能存在循环的癌细胞，常规西医疗法难以100%消灭癌细胞，残留的1%可能导致转移。这一结果对提倡癌症“早发现、早治愈”的汤钊猷来说，着实令人沮丧。
汤院士说，各癌症虽有“个性”，但“共性”是主要的，如失控的自身复制、抵抗细胞死亡、逃避生长抑制因子以及激活侵袭转移等。近百年来基于“消灭肿瘤”战略的抗癌战取得了肯定进展，但离“攻克癌症”还有很大距离。在常见癌症中，5年生存率超过50%的癌症种类仍寥寥无几。尽管新疗法层出不穷，但很多疗法的疗效已接近高限，治疗后转移复发仍然是进一步提高疗效的瓶颈。
“穷则思变”，汤钊猷75岁时启动了第一个关于中医的“西式”研究课题。他和团队从荷人肝癌裸鼠实验研究中证实，含5味的“松友饮”可诱导癌细胞凋亡，延长动物生存期，并发现其分子机制。这一研究成果已发表在国际癌症杂志上。
“中医西医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可以互补的。”汤钊猷教授说，在治癌方面，中医有不少思路已被西医证实，比如“清热解毒”，现代医学越来越多的证据提示癌症与炎症密切相关，且已证明抗炎药（如阿司匹林）有助治癌。
汤钊猷总结了中西医在治疗目标、原则、战略、途径及疗效评价等十大方面的区别。他认为，西医较重视微观和局部，中医则较重视宏观和整体；西医较重视看肿瘤，中医则较重视看肿瘤病人；西医治病重在消除病因，中医则重在恢复平衡；西医常堵杀，中医常疏导；西医以消灭肿瘤为主，中医则长于改造肿瘤和改造机体；西医常用单一药物，一病一方，中医则常用复方，辨证论治；西医关注肿瘤大小，中医则注重症状、生存质量和生存期；西医按急性病治疗癌症，中医则按慢性病治疗，重远期疗效；西医重视由机制到应用，中医则重实践结果；西医在消灭肿瘤方面力量较强，中医则在改造机体、改造残癌方面有优势。这些区别使得中西医取长补短联手攻克癌症前景可期。
其实，充分关注到中医在抗癌中作用的西医，远不止汤院士一人。三氧化二砷是传统中药砒霜中的主要成分。上世纪70年代，哈医大一院中医科和血液科的医生创造性地将三氧化二砷应用于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M3型）患者，之后又拓展到经维甲酸治疗复发的M3型病例，完全缓解率突破90%。在此基础上，现任国家卫生部部长的陈竺及其团队首次从分子生物学及基因水平揭示了三氧化二砷诱导早幼粒白血病细胞凋亡的机理。此后，全世界的学者开始将砒霜引入肝癌、淋巴瘤等多种肿瘤的研究领域，取得了一项又一项科学成果。
西医学中医，患者之福
北京中医药大学诊断学博士、中国中医科学院博士后罗大伦表示，作为一名中医，绝不会建议癌症病人拒绝西医治疗。西医治疗癌症的功绩有目共睹，但中医在抗癌治癌方面的功用也不容忽视。如今，有越来越多的西医认识到这点，是患者之福。
罗大伦说，那些出自《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等论著的中药古代经典名方，是用数千年时间和亿万人的生命在实践中不断创造、累积和完善所形成的理论知识和应用技能体系，是广博的人文精神和系统知识的集合。它们不仅是中国人民的财富，也是世界人民的财富。
汤钊猷院士建议，中国的医学院应该恢复西医学习中医的制度，不仅在西医学校安排适当的中医课程，还要在制度上保证选派有一定临床经验和理论基础的西医去学习两至三年的中医实践与理论。汤院士表示，这无论对中医还是西医都是光明之路。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的乳腺科副主任医师秦悦农也是西医出身，近年完成了上海市高级“西学中”研修班的学习，如今主要运用中西医结合疗法。他对民间流传的一些关于中医抗癌说法不尽认同。比如针对中医“单枪匹马”治愈癌症的案例，秦悦农指出，“严格说只有通过活检、取得病理学诊断才能真正算被确诊为癌症。若没被确诊就被中医‘治愈’，其实只是误诊加误会。”他认为，“这种误诊加误会可能导致社会公众对中医‘神效’的夸大，最终不利于真正的癌症病人，也不利于中医的健康发展。所以，不建议癌症患者‘全然投奔’中医。”
对于汤钊猷院士在书中提及的小故事：他的儿子、妻子和母亲分别在上世纪50年代、70年代和本世纪仅运用针灸就治好急性阑尾炎并从未复发，秦悦农表示这不具有推广意义：“这其中有幸运的成分。”他告诉记者，据上海数家医院对万例急性阑尾炎患者的统计，用中草药或中成药抗炎的保守疗法成功率可达80%，但剩下的20%通常会升级为阑尾穿孔发展为腹膜炎。“尤其是针灸保守治疗，耽误病情导致疾病升级，实属得不偿失。而且保守疗法成功的80%病人中，有3/4在一年之内复发。”因此，秦悦农认为，在针灸等保守疗法与阑尾切除术的PK中，后者因安全系数高、风险小而凸显优势。
秦悦农说，西医通过手术切除等方法对实体癌症的杀伤直接有效，但化疗、放疗等手段可能使病人机体受到很大伤害。“此时，中医的闪亮登场则是雪中送炭：中医通过‘扶正’提高病人自身免疫力，不仅减少痛苦，而且降低了复发率。”
中医的未来：当好搭档？
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曾两度成为美国《时代》杂志封面人物的美国整合医学创始人安德鲁·魏尔，前两年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说：“中国在很多方面都在步美国后尘，这也发生在卫生领域。然而美国医疗体系已经碰到很多问题。中国想要变成美国，问题会更大”，他进一步表示，“中国有非常强大的中医体系和传统，这些应当和西医结合起来使用。”
看来识货中医的不仅仅是中国的西医。“很多中国人甚至中医医生都不知道，中医学对于世界医学发展有多大贡献。”现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医学研发中心主任的何健博士如是表示。毕业于美国梅约医学中心的何健说，在梅约，他的美国同事会因为中药嘲讽美国食品药品监督局（FDA），因为美国在审批中药时，一旦发现成分多样就很难获得批准。“殊不知，多种成分联合作用恰恰是中医药的优势”，他的美国同事显然对中医有所研究。
何健说，西方医学其实包括治疗医学和功能医学两大分支。百多年前，西学东渐时，中国只吸收了立竿见影的西方治疗医学，却把以预防保健为主的功能医学忽视。何健认为，鉴于当前中医的生存状况，中医最好另辟蹊径，走与西医的功能医学结合的新路子。他说，其实，欧美的功能医学早已开始研究包括中医在内的东方医学，并寻找着相应的科学依据，“在把握到东方医学的机理之后，功能医学则被制成相应的西医药品，为西医所用，甚至返销中国。”而且，何健指出，很多中医的理论精华诸如人体是互相关联统一的整体等，已经被吸收充实到西医里。
何健还特别提到，最近他和老友布兰德博士（Jeff Bland）——美国奥巴马政府的医疗改革顾问、世界功能医学之父，进行了一番长谈。布兰德告诉何健，在他提出的被美国政府采纳的思路中，中医就被结合进了功能医学。何健说，这是世界对中医的认同，美国医改都用到了中医，我们就更应该自珍自重自家的好东西了。
对于目前治疗如癌症之类的疑难病症，何健表示，首选依旧是西医，而中医在术后提高人体免疫力的作用很大。“我认为，以全身调理为主、治愈速度相对缓慢的中医，暂时不敌西方治疗医学的强劲，但足以另辟蹊径。西方功能医学研究中医，就是从保养调理的定位出发，防疾病于未然。”何健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