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6日，弗洛伊德诞辰150周年。他的思想影响了人类整整一个世纪。弗洛伊德两个最有影响的思想是：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精神活动的许多方面；我们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理性。其他核心思想还包括：童年感官体验对成人生活有深刻意义；梦都有含义；在临床心理医生设定的床上自由联想能减轻心理紧张并改善精神机能。这些思想在普通人眼中常简化为：梦、性、精神分析。它们的影响经历了起伏，至今仍饱受争议，包括精神分析的科学性、与认知科学的关系、梦的本质、性在人格发展中的地位等。这些争议也说明它们仍有影响力。今天，科学家正用新方法检验弗洛伊德的观点——以脑认知科学为主导，心理学依靠科学手段向人类灵魂深处进军。正如所有理论一样，弗洛伊德的理论将被改良并最终被取代，但他的核心思想——我们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理性——将继续活下去。

第一个把梦引入科学的人

弗洛伊德之前，梦在神秘幽暗的灵魂世界徘徊数千年，继而在科学史中被视为单纯无意义的肉体反应。1895年，在治疗精神症患者过程中，弗洛伊德发现了潜意识与患者梦境的极大关联。他分析了1000多个病人的梦，并通过记录和追忆自己的梦进行自我分析，提出关于梦的理论：“所有的梦都是有意义的。梦是通向无意识的康庄大道，是窥探人格最深处的线索。”梦的本质是欲望的满足，是对清醒时被压抑到潜意识中的欲望的委婉表达。弗洛伊德是第一个把梦的意义带入科学视野并严肃考察的人，他把释梦视为“了解潜意识的捷径”和“精神分析学最坚实的基础”。然而，梦难以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因为梦既不能由两人同时看到，又不能重复。弗洛伊德的研究资料主要来自做梦人的回忆、讲述和自由联想，主观臆测成分大，难以量化。尽管如此，弗洛伊德成为梦研究的起点，一代代科学家从他出发，为证实或否定他提出新依据。

来自科学的挑战

与弗洛伊德同时代的巴甫洛夫用实证方法研究梦，认为梦的本质是“大脑神经细胞的无规律活动”，梦没有意义，只是大脑的噪声。20世纪30年代脑电的发现表明，睡眠不是觉醒状态的终结，而是中枢神经系统中另一种形式的活动。1953年，芝加哥大学研究者发现快速眼动现象，当快速眼动发生时人就在做梦。每夜一般做4～6个梦，累计1～2小时。实证研究显示的结果与弗洛伊德理论若即若离。例如，用喷雾器将清水喷在受试者头上，受试者梦见下雨或游泳；将小腿托起折两下，受试者梦见有人追赶或掉进深渊。这类由身体刺激造出的梦被用来否定弗洛伊德的观点，但辩解者指出弗洛伊德承认外界刺激，梦的材料来自身体状态、日间印象和儿童期经历。60年代后，脑电放大仪和计算机科学介入，发现人在睡眠时可能经历学习过程，把白天收集的信息进行存储、组织和加工，梦在其中起积极作用。实验表明，把正在做梦的受试者连续唤醒，记忆力会出现快速衰退，几天后精神紊乱。认知学派学者周仁来将希望寄托于功能性磁共振和神经成像技术的发展，认为未来通过解码技术将梦的内容像放电影一样呈现出来是可能的。

原始人的来信

精神分析学派是对梦最重视的心理学流派。荣格不认为梦仅仅是为了满足愿望，而是启示，提出了“集体潜意识”说，指出人类经历过的一切在每个人的心理结构中留下痕迹。弗洛姆则指出社会潜意识，一个群体、一个社会、一种文化就像一个人一样也有潜意识。各家明确坚持梦所用的语言是象征，这种原始的表述方式是解梦的惟一通路。朱建军把梦形象地称为“原始人来信”。

关于梦的共识

随着时间的推移，实证和主观两条路径在态度上取得了一些共识。首先，解梦在心理学的临床治疗方面的作用基本得到公认。心理学者普遍相信，一个梦所讲述的也许比几次咨询中了解到的还要多。目前大部分临床心理医生会用三种以上的心理学方法对病人进行整合治疗，通常用精神分析法找出病因，然后用认知学派和行为学派的方法治疗。其次，梦已降为一般的科研目标，在心理学的浩瀚领域里，潜意识被看作是与感觉、知觉、注意、思维、语言等并列的心理活动。

弗洛伊德在中国：从饥渴到常识

上世纪80年代，中国出现空前的“弗洛伊德热”。当时处于思想解放初期的年轻人以如饥似渴的状态去读书，弗洛伊德和萨特成为“西学热”的开端。198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高觉敷翻译的《精神分析引论》，1987年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梦的释义》，首印12万5千册。弗洛伊德的理论被误读，尤其在性的问题上，长期处于压抑中的人们对有关性的题材感到新鲜好奇。车文博教授指出，弗洛伊德扩展了通常理解的性的概念，把广义的性看作一种本能的力量，命名为“力比多”。弗洛伊德发现了人类心灵中一个黑暗的王国，揭示了人类本质的一个鲜为人知的层面。但性欲高于一切的思想是不对的，弗洛伊德用“性动力”解释一切确有片面性。弗洛伊德的学说和性解放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不能把性本能论理解成纵欲论。

一个天才的胡说八道？

弗洛伊德的起点距离纯粹科学并不遥远，他早年在实验室对大脑神经细胞进行过许多研究。但他最终觉得当时的神经科学手段难以对病人治疗有所建树，转而研究人的动机、情感和精神症状。他的研究方法主要是临床观察和理论推断。车文博认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从宏观上看不是科学的真理，但从微观上看有具体的真理性。叶浩生指出，弗洛伊德的许多理论来自对生活经验的推测，甚至是他自己心理的投射。正统精神分析治疗耗费时间长、费用昂贵，而自上世纪50年代后，神经科学和药物治疗不断取得进展，精神疾病的生物研究取向逐渐超越了精神分析。尽管如此，弗洛伊德的理论作为文化常识，仍深刻影响着文学、艺术和心理学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