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大庆 北京大学医学史中心

张大庆,医学博士。北京大学医学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医学史专业委员会主任。主要研究成果有《中国近代疾病社会史》、《医学人道主义的凯歌:科学与20世纪的医学》、《中西医学伦理学比较研究》等论著多部。
医学人文学的兴起:叩问良知
1960年秋,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的达特茅斯学院举办了一场主题为“现代医学中良知的重要问题”的讨论会。与会学者包括微生物学家杜博斯(R. Dubos)、牛津大学荣誉内科教授皮克林爵士(Sir G. Pickering)、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齐索姆斯(B. Chisholms)、神经外科学奠基人彭菲尔德(W. Penfield)、内科学家麦克德莫特(W. McDermott)、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遗传学家缪勒(H.J. Muller)、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的科学技术顾问基斯佳科夫斯基(G. Kistiakowsky)等科学家,以及《两种文化》的作者斯诺(C.P. Snow)和《美丽的新世界》作者赫胥黎(A. Huxley)等人文学家。杜博斯作为会议主席,此前已出版《健康的幻影》批评将健康寄托于生物医学进步的奢望,并力倡环境保护。
20世纪60年代是现代医学的转折时期。分子生物学兴起,遗传、神经、免疫、内分泌等研究取得重大突破;临床领域抗生素、激素、心脏外科、器官移植等技术广泛应用,医生相信现代医学无所不能。然而,疾病谱变化使急性传染病策略在慢性病防治上失效,医疗费用急剧上升,伦理法律问题增多。达特茅斯医学院院长特尼(S. M. Tenney)博士指出,现代医学基础更理性,但医疗实践却偏离人的价值,需要反思医学,人本身才是最终决定因素。
这种对科学技术的忧虑源于人口增长压力、福利国家计划不近人情以及太空竞赛后人类同舟共济的认识。1962年卡森《寂静的春天》揭示杀虫剂危害,随后“反应停”事件暴露药物潜在危险,验证了杜博斯们的担忧。与此同时,美国循道会和长老会牧师讨论宗教在医学教育中的意义,并于1965年成立“医学教育与神学委员会”,关注医学教育中的去人性化、分子生物学中心论和机械论教学问题,建议增设人文教育教席以制衡过度技术化。

科技的进步让医生相信现代医学什么都能做也应当做,医生越来越依赖大型医疗设备等技术手段。
医学人文学科建制化:融通与创新
1966年,“医学教育与神学委员会”通过美国医学院校联合会向84所四年制医学院发出调查问卷,发现大多学校未开设医学人文课程。委员会决定设立计划,筹集资金建立机构,促进医学人文教育,包括课程体系、设置学科和长期教席,并希望获得美国医学会和医学院校联合会的支持。1969年,委员会更名为“健康与人类价值学会”,目标是将人类价值作为医疗卫生专业人员教育的基本内容。为获得更多资金支持,学会淡化宗教色彩,成立“健康与人类价值研究所”。
第一个在大学中设立医学人文学独立建制的是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医学院医学人文学系。1964年,佛罗里达大学医学院院长哈里(George T. Harrell)应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之邀创建新医学院,强调理解家庭作用、生活方式影响以及哲学、精神和伦理问题。1967年,该学院设立了家庭与社会医学、行为科学和医学人文学三个系。医学人文学系应用人文学科方法审视医学教育和实践,1970年代中期与临床学系合作建立“人文医学中心”。
20世纪70年代后,现代医学技术带来的伦理、法律和社会问题突出,促进了医学人文学科的建制化发展。许多大学医学院成立医学人文学教学研究机构,研究生教育迅速发展。一般认为,学科建立的标志是大学教席、独立学术团体和专业期刊。最早的医学人文学术团体是“健康与人类价值学会”。1970年代后,生命伦理学兴起并占据突出地位。1998年,美国健康与人类价值学会与生命伦理咨询会、美国生命伦理协会合并为美国生命伦理与人文学会。1999年,英国医学人文学会成立并创办《医学人文学》杂志。2001年,威尔士大学和Nuffield信托基金会联合发起研讨会,探讨医学人文学发展。2004年,澳大利亚医学人文学会成立。
20世纪80年代后,我国医学人文学科教学研究陆续开展,来自医学史、自然辩证法、医学伦理学等领域的教学研究人员开设了医学文化人类学、生命伦理学、医学美学等课程。90年代,国内学者开始关注建设医学人文学科学术共同体,在南京、大连、上海、北京召开学术研讨会,《医学与哲学》等杂志呼吁学科建设,部分哲学社会科学界和新闻出版界人士也开始关注。

医学人文学强调人的存在和价值,在此方面,中医的优势日渐明显。图为同仁堂中医专家义诊。
理解医学人文学:躬行更待深知
关于医学人文学的学科性质、研究领域、学术范式存在不同理解。《医学人文学》杂志将其定义为跨学科探索,旨在研究和阐释医学实践的性质、目的和价值,寻求对生命特性的科学理解与个体经验的人文理解的综合。澳大利亚医学人文学会认为,医学人文学是“人的科学”,以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观点理解健康、疾病与医学,旨在跨越临床医学与人文学科之间的藩篱,促进跨学科教育与研究,使病人获得最好医疗服务。
著名生命伦理学家佩雷格里诺(E. D. Pellegrino)指出,作为医学基础的人文学科包括文学、哲学、历史、艺术、音乐、法律、经济、政治学、神学和人类学等,这些不仅是绅士品质或医疗技艺的装饰,而是临床医生做出谨慎正确决策必备的基本素质。一种观点认为医学人文学可“软化”医学科学的“硬核”,强调理解与关怀,但未本质改变医学实践;另一种观点认为医学人文学将人放在医学中心位置,重建医学框架,使临床医学不仅基于科学观察和实验室数据,也基于理解和减轻病人痛苦的经验,使医学人性化。
医学人文学科群的出现与20世纪70年代后医学伦理学或生命伦理学的迅速发展密切相关。将医学人文学科视为关注医疗保健中人类价值、探讨医学终极关怀的学科群,意义在于从历史、哲学、伦理、文化、宗教等维度审视医疗实践、卫生服务制度和政策制定,探讨医学本质与价值。循证医学的出现、循证医学合作中心及临床优化研究所的成立,意味着医学界期望重建医疗方案的准确度。英国医学总会在“明天的医生”中提到,人文学可培养临床医生与病人的交流能力,更敏锐抓住病人叙述核心,寻找更多方法促进健康、减轻疾病后果,尤其对慢性病,临床医学可通过将治疗与对病人独特经历的理解相结合,更好地服务病人,避免过度处方和依赖技术手段。此外,医学人文学还具有沟通医学与公众的作用。
格利夫斯(D. Greaves)等人提出三种对医学人文与医学伦理的理解:医学伦理是医学人文学的分支学科;医学人文学是以更宽广视野考察医学和卫生保健中伦理问题的跨学科方法;医学人文学是研究临床医学中知识探索与价值诉求的综合方法。哈佛大学医学伦理学家威克勒(D. Wakler)认为,医学人文是叙述性的,可理解人类疾病经验,而生命伦理学是分析性的,可为制定医疗保健政策提供依据。大多数学者赞同从宽泛意义上定义医学人文学。2005年,英国医学人文学会会议主题为“医学与人文学:走向交叉学科的实践”,目标是推进医学人文学在临床实践中的价值讨论,关注交叉研究,创造不同专业背景交流思想的场景。
医学人文学科作为多学科交叉形成的学科群,旨在确保医学技术和医疗卫生服务的正当、公正与公平,促进社会和谐与协调发展。但其发展也有潜在风险,需要找到适应交叉学科研究和教学的理论与方法,真正成为各分支有机联系的交叉学科。
医学人文教育:知难,行亦不易
人文知识作为医学教育的必要内容并非创新。希波克拉底提出医生应具备哲学家的全部最好品质;中国唐代孙思邈指出,欲为大医,需涉猎五经三史、诸子庄老。“偶尔治愈、常常缓解、始终安慰”的格言体现了医生的谦逊与关爱。19世纪末20世纪初,生物医学迅速发展,医学分科细化,科学课程增加,人文内容被压缩,医学生人文教育被专业教育取代。20世纪70年代后,医学技术发展带来的社会、伦理、法律问题刺激了学术研究转向,人文学科价值再次得到强调。欧美各国医学院校将医学人文学科作为医学教育的必要内容,提出跨学科建构基于当代卫生保健难题不能在任何单一学科范围内解决的假设。
美国大学医学人文学科设置多以教学和研究生培养项目形式出现,采用双聘制解决师资问题,部分学校设立医学人文学系或研究所。美国医学生在本科阶段已学过医学人文课程,医学院学习期间每年安排医学人文学课程,前两年学习伦理、法律和政策问题,第三年临床阶段安排医患关系讨论课,学生还需参加有关社会、法律和卫生保健的讨论。核心课程包括授课、小组讨论和社会实践活动,如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医学院规定的4门核心课程:医学人文学工具与基础、伦理学的哲学与宗教观、医学科学导论、当代社会的生命伦理学,并要求学生参加研究伦理讨论班,采用基于问题的学习(PBL)教学法。完成核心课程后,学生可选择研究方向撰写研究论文。还有学校将医学人文教学与社会实践结合,如参观医学博物馆、阅读医学相关文学艺术作品、编排戏剧、组织社团研讨等。
20世纪90年代,英国医学总会提出本科医学教育指南,改革课程设置,重新引入博雅教育。伊文斯(M. Evans)提出应将医学人文学科列入医学教育核心课程体系。医学人文学科按照人文研究范式,以沉思、阅读和理性辩论为医学人文价值提供辩护,弥补了传统医学教育的不足。我国目前医学人文学科还处在创建初期,一些高校建立了研究所或中心,但许多大学尚未形成独立建制,课程开设随意性大,缺乏学科规范,师资质量难以保证。现有学科划分严重制约了医学人文学科发展,确定核心课程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在欧美国家,新兴学科创建多以项目形式出现,由不同院系教师组成,开设课程、进行学术研究、承担研究生培养,必要时建立专门系所。我国过分强调学科划分,医学人文学科被分散在哲学类、社会学类等不同类别中,忽视了交叉学科研究对象的特殊性。以横向联系构建学科群更适合跨学科发展。纵观我国医学人文学教育现状,有待改进之处实多。但医学人文学倡导、宣扬和维护人文精神,珍视“人”的概念,是医学传统中最为绵长深远的一脉,也是医学的实质和精髓。人文教育在医学生身上播下的种子,日后的收获将从广大医疗卫生工作者的实践中体现出来。目前在我国推行医学人文教育面临众多问题,可谓知之不易,行之维艰,任重道远,尚需奋勉与努力。
[1] Fox. DM. Who we are: the political origins of the medical humanities, Theoretical Medicine 6:327-342,1985.
[2] www.asbh.org/about/archives/shhv.htm,2006-4-7
[3] Hawkins, AH,Humanities Education at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College of Medicine, Academic Medicine,78(10):1001-1005,2003
[4] Jackson M. Back to the Future: History and Humanism in Medical Education, Medical Education. 2002,36:506-507.
[5] Gordon, J. Medical humanities: 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The Medical Journal of Australia, 2005,182(1):5.
[6] Pellegrino ED, Humanism and the physician. Knoxville: University of Tennesee Press, 1979.
[7] Greaves D. et al. Conceptions of medical humanities. J. Med. Ethics, 2000, 26:65.
[8] Evans, H M; Macnaughton, J. Should medical humanities be a multidisciplinary or an interdisciplinary study? Medical Humanities. 30 (1): 1-4, 2004
[9] General Medical Council, Tomorrow’s Doctors. Recommendations on Under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London: GMC, 1993.
[10] Evans M, Finlay I., eds. Medical Humanities, London, BJM Books,2001:pp197.
[11] Macnaughton J. Research in Medical Humanities:is it time for a new paradigm? Medical Education, 2002,36:500-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