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友林 中国医学科学院/中国协和医科大学肿瘤研究所流行病学研究室主任，中国抗癌协会肿瘤流行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世界癌症组织专家指导小组成员、世界卫生组织（WHO）总干事全球癌症防治专家组成员、世界卫生组织子宫颈癌防治专家组成员。

宫颈癌预防性疫苗经过长达十多年的临床研究，于2006年6月8日获准上市，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癌症疫苗，其问世在人类征服癌症道路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宫颈癌由此成为人类通过注射疫苗预防和根除的第一个恶性肿瘤。

女性第二大常见恶性肿瘤

子宫颈癌是常见的妇科恶性肿瘤之一。据世界范围统计，其发病率在女性恶性肿瘤中居第二位，仅次于乳腺癌。每年估计有46.6万子宫颈癌新发病例，23.3万妇女死于该病，其中80%的病例发生在发展中国家。在已建立筛查制度的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子宫颈浸润癌发病率和死亡率已大幅度下降。

近年来，一些国家和地区报道子宫颈癌发病和死亡率大致稳定，但局部有增长趋势，特别是年轻病例有所增加。在我国中西部农村部分地区，宫颈癌是妇女主要的卫生问题之一，部分县宫颈癌发病率与死亡率几十年居高不下，死亡率高达30/10万。近年，我国部分地区也有子宫颈癌病人年轻化趋势。

子宫颈癌的病因研究历史悠久。通过大量研究，危险因素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行为危险因素，如性生活过早、多个性伴侣、多孕多产、社会经济地位低下、营养不良等；二是生物学因素，包括细菌、病毒和衣原体等各种微生物感染。

过去半个多世纪，宫颈癌主要依靠早诊早治（二级预防）；现在有了宫颈癌疫苗，其重要意义在于实现了用疫苗消除癌症的一级预防，从源头上遏制宫颈癌，有效降低发病率。

HPV与宫颈癌高度相关

虽然科学家很早就怀疑子宫颈癌与某些感染因子有关，但长期未能锁定病因。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主要目光投向单纯疱疹病毒（HSV）II型，但流行病学调查不支持HSV与子宫颈癌相关；其他因子如巨细胞病毒、EB病毒、衣原体等也未能发现有力证据。

1977年，美国科学家Laverty在电镜中观察到子宫颈癌活检组织中存在人乳头状瘤病毒（HPV）颗粒，Zur Hausen据此提出HPV与子宫颈癌发病可能有关的假设。此后大量研究证实，HPV感染是子宫颈癌的主要流行因素，与宫颈癌高度相关。流行病学资料结合实验室证据强有力地支持HPV感染与子宫颈癌的因果关系，相对危险度高达250。大量证据表明，HPV感染是子宫颈癌发生的必要条件。

1995年，多国科学家将子宫颈癌的致癌元凶锁定为HPV感染。病因的揭秘为宫颈癌疫苗研发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宫颈癌成为人类历史上少数几个找到明确病因的肿瘤之一。

HPV是一种常见病毒，目前已发现100多型，多数相对无害，可自动消失，但约35种型别涉及生殖道感染，其中约20种与肿瘤相关。依据HPV型别与癌发生危险性的高低，分为低危型和高危型；高危型包括13种型别，如HPV16、18、31、33等与子宫颈癌及子宫颈上皮内瘤变有关。世界范围子宫颈癌组织标本研究发现，HPV16和18型感染率最高，为“重恶”之首。

疫苗预防：最佳途径

目前没有一种单独治疗可根除HPV感染，且HPV可潜伏在细胞内若干年，一旦机体免疫力降低，潜伏病毒可恢复活动导致癌发生。虽然HPV检测等正纳入大规模筛查，但最理想、能从根本上防范子宫颈癌的办法是采用疫苗预防。由于HPV感染是子宫颈癌发生的必要条件，只要彻底控制和消灭HPV感染，子宫颈癌自然迎刃而解。

科研结果证明，HPV感染引起的宫颈癌可通过接种疫苗预防。HPV疫苗研制分“预防性疫苗”和“治疗性疫苗”两类。目前研究成功的是预防性疫苗，即HPV病毒样颗粒具有良好抗原性和免疫原性，可刺激机体产生中和抗体，不含DNA，不会引发病毒感染，可达到很好预防HPV感染的效果，是最具应用前景的预防性疫苗。

在众多HPV类型中，HPV16、18、31、33、45型是造成大部分子宫颈癌的病因。如果妇女在进入性生活前接种这些类型的疫苗，患癌概率将下降至少85%。

大量HPV疫苗临床试验不断传来令人鼓舞的消息：英、美、德、巴西、新加坡等国家已接种疫苗的妇女不但可预防持续和暂时的HPV16/18感染，还可预防与HPV16/18相关的癌前病变。HPV16持续和暂时感染的保护率分别为100%和91%，癌前病变保护率为100%。疫苗不仅可以预防疾病发展，还可阻止病毒在生殖道繁殖，阻止传染给新性伴侣。

切勿盲目乐观

HPV疫苗研究经历漫长过程，直到1991年科学家在实验室研制出乳头瘤病毒样颗粒，随后HPV16/18疫苗才研究成功。目前，世界上开发成功的宫颈癌疫苗主要是两种预防性疫苗：默沙东研制的四价疫苗，针对HPV16、18和引起生殖道尖锐湿疣的HPV6、11；葛兰素史克研发的二价疫苗，针对HPV16和18。2006年，默沙东的四价疫苗获FDA批准上市。今年4月《柳叶刀》杂志发表的临床结果显示，葛兰素史克的疫苗同样能100%有效抵御与HPV16相关的癌前病变。宫颈癌疫苗的获准上市，让人类终于实现了拥有癌症疫苗的梦想。

但是，由于存在疫苗持久性和成本效益等问题，且目前疫苗主要针对HPV16、18、6、11型，针对其他型别的疫苗尚无交叉免疫原性数据证实有效。因此，还没有一种疫苗能抵抗所有高危型HPV感染。另外，没有证据表明一旦宫颈瘤样病变发生，疫苗可逆转癌形成，且保护期和持续时间不确定是否终身，因此不应过分强调疫苗万能而盲目乐观。对于已感染HPV的妇女，预防性疫苗收效甚微。因此，在HPV疫苗应用于人群后约20～30年内，筛查仍是成年妇女宫颈癌预防的主要手段。

宫颈癌疫苗之所以能在15年后“腾空出世”，主要得益于宫颈癌的发生是一种病原微生物的持续感染，相对“单纯”，科学家找到了致病元凶HPV。而目前摆在国际医学界、特别是肿瘤研究者面前的难题是，对许多癌症的发病机理并不清楚，这也使其他癌症疫苗的研发变得“无从下手”，宫颈癌疫苗的研制成功也许并不具有普遍意义。

在人类与疾病的博弈中，我们通过疫苗战胜了天花、脊髓灰质炎、百日咳。现在宫颈癌疫苗被批准上市，标志着人类在癌症研究上向前迈出一大步。非常希望宫颈癌疫苗能尽早造福中国女性。但我们不应将所有癌症的预防都寄希望于癌症疫苗，预防癌及癌前病变还要依靠各种筛查手段，健康的生活方式和良好的饮食习惯应是人们远离癌症的“捷径”。